别的先不说，“中国女权已经领先世界”这句话，我对着屏幕愣了半天。这跟“中国足球马上要崛起”大概是同一个维度的结论。网上吵架要是能算成绩，那中国女权确实早就是梦之队了，光微博热搜一天能上八个，词条底下全是“集美们冲”，输出能力绝对拉满。可真到了现实里，产假休完回去工位没了、面试被问“你近两年有没有结婚打算”、单位领导大言不惭说女的干不了外派，这些事你打开招聘软件扑一脸。家里那摊子还没收拾明白呢，扭头就要“出海抢地盘”，你说这顺序是不是有点反了？先不说咱们女权是强是弱，就我个人感觉，有些人嘴上喊得越响的，现实里越不见得为她自己那股子口号花过力气。 你这文章把波伏娃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拿来举证，说她那套是叫人奋斗，赎罪券太贵，不如我们这边“抛弃一切束缚、要权利不要义务”来得便宜。这个话术可太妙了。波伏娃那段话明明是怎么说的？“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已经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这不是在骂人，也不是叫你“奋斗才能上天堂”，她是在描述一个陷阱。她告诉你，有人不停跟小姑娘说：“你不用太强的，找个好人嫁了就行”“女人嘛，干得好不如嫁得好”“你那么拼干嘛，以后让你老公养你”。你顺着这些话滑下去，滑的时候爽啊，裙子有人买、房租有人交、出门有人接送，像抹了油的滑梯。等到四十岁发现老公外面有人了，离婚分不到几块钱，自己又没有一技之长，那时候你抬头看那个滑梯口，已经爬不上去了。她是在提醒你，那个“极乐”是糖衣包着的老鼠药，不是说你努力上班就能上天堂。你倒好，反手就把人家那句话改成一个商品标签，说波伏娃的赎罪券卖得贵，所以不如国产的。照你这逻辑，医生跟你说“少熬夜多运动”也是在贩卖焦虑？那确实不如卖给你一颗“躺着也能健康”的万能丸，吃完爱干嘛干嘛，多便宜啊，多方便啊，等进了ICU再怪医生当初没把话说重点？ 你一边骂女权主义是“唯心主义宗教”，一边又说“中国女权已经强大到可以反向输出了”。我说句难听的，你这是把一个邪教推出去让别人入伙，然后回头跟自家教徒说：“你看，咱这教义多好，信众多，连洋人都被咱骗……不是，被咱征服了。”一个东西有没有道理，跟它能不能忽悠人是两回事。传销组织天天给底下人画大饼，那饼比你的赎罪券便宜多了，不用干活，拉人头就行，不照样有人深信不疑？统一教吃到了日本政坛的大蛋糕，人家文鲜明那套教义是什么玩意儿？性放纵救世、世界和平统一教，说白了就是一个人的后宫梦配点政治野心。你拿它当“吃蛋糕”的标杆，说中国女权主义者该向它学习，那我只能说你目标选得挺别致——别人往光明正大的路上走，你指着下水道说“你看这老鼠多肥啊”。那蛋糕吃下去是香，可吃完了你是被请进国会山，还是被贴上一辈子“邪教”标签，你自己掂量。 结婚彩礼这事我是真熟。我姨当年嫁人，男方那边说彩礼给八千八，我姥姥那时候跳起来骂人家“打发叫花子呢”，后来谈了半天，一万二，钱没全留下，姥姥添了台洗衣机、一台缝纫机，剩下的钱让我姨带回去了。到我这代人有意思了，我表姐前年结婚，男方家条件一般，跟我表姐商量彩礼能不能从二十八万降到十八万，说房子首付已经花光了。我表姐没吭声，她妈先拍了桌子：“十八万？我女儿研究生毕业，在银行上班，年薪二十多万，凭什么十八万就跟你走？”后来男方家还是凑了二十八万，我表姐转手拿这二十八万加上自己的积蓄，两个人凑了个首付，写俩人名字。你说这叫卖女儿？钱也没落到我妈我姨口袋里去，房子写的是人家小夫妻俩的名。同一个小区另一家，女儿彩礼收了三十万，娘家一毛没陪，转头拿这钱给弟弟付了首付。女儿在婆家抬不起头，天天被说“你爸妈是拿你换钱的”，她日子能好过？所以你说“彩礼是卖女儿”，我说有些人是；你说“彩礼是生育补贴”，我也见过有的地方真有这说法，说女人怀胎十月没法工作，男人给一笔钱算作补偿——这两笔钱能是一回事吗？全国各地的彩礼规矩要是拉出来展览，能从东北排到海南不带重样的。你把这么个复杂得要命的东西捏成一句话“彩礼是生育补贴”，说这是搞理论创新，你是要输出一套连自家都还没扯明白的地方风俗给外国人？人家那边结婚压根没这环节，你先跟人解释什么叫“三金”、什么叫“万里挑一”、什么叫“万紫千红一片绿”，解释完对方问“这不就是买卖婚姻残留吗”，你怎么接？把地方风俗包装成普世真理，这买卖我不看好。 再说了，你说中国女权主义者的特点就是“以占便宜为荣、以极端利己为荣”，然后你把这种形象当成中国女性代表推出去。那些天天在网上发“男的必须给女朋友花大钱”的女的，你去看看她现实里什么样——她真有那么大本事捞着钱吗？不见得。我大学宿舍就有个姑娘，平时网上骂男人骂得最狠，说“男人都该去死”，可是她男朋友后来失业了好几个月，房租是她出的，饭是她做的，她一边骂男朋友没用一边养了他半年。后来喝多了她说：“网上那些男的是真的讨厌啊，我又没骂我家这个。”我那时候觉得她双标，可这不就是人么。你不能让人为了“维权”先变成一个纯粹的利益计算器，连枕边人都要算计进去。我倒想问问，你嘴里那种“不要义务只要权利”的仙女，在现实里占男性便宜的时候，男的不会跑吗？她不可能永远年轻漂亮，不可能一辈子靠撒娇让男人买单，她到四十岁怎么办？你这种教义，听起来是给信徒发的便宜赎罪券，实际上是个高利贷，利息在十多年以后才找上门来。你让人“滑下去”，滑到底摔个狗啃泥，到时候你负责吗？你肯定不负责，你文章写完一拍屁股又找下一个赛道去了。 还有那句“让上野千鹤子到豆瓣来辩经，连中国高中大学女权主义者都能秒杀它”，我看了真是哭笑不得。我倒是觉得上野千鹤子要是真愿意来豆瓣“辩经”，她没准儿会输——但她输不是因为你们说得比她有理，而是因为你们人多，会用短句，会刷梗，会把她一句话里拎出一个词打成“厌女”。像打群架一样，双拳难敌四手，大王也架不住群狼啊。可你赢了豆瓣辩经，你赢到了什么？她没有工资收入的时候，你替她高兴还是替她心酸？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下班还要回来做饭洗碗，你辩赢了上野千鹤子能让她家里的老公多洗一个碗吗？辩论不能当饭吃，尤其这种辩论，永远吵不出个结论的，吵来吵去无非就是一句“你不懂我们中国女性的处境”。上野确实不一定懂中国女性的处境，但中国女性自己懂就够了吗？懂了以后怎么办？怎么让老板同意产假工资照发？怎么让那个说“女人就该在家带孩子”的HR闭上嘴？怎么让单位里男的干的活女的一样干可晋升名单上全是男的这种恶心事少一点？你们辩赢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女权学者，回头你该被辞退还是被辞退，该升不上去还是升不上去。这种“你们都是渣渣”的胜利，不就是阿Q跟人家打架打输了，嘴里嘟囔一句“儿子打老子，我赢了”么。 德肖维茨崇拜罗翔这段我更是不知从何说起。罗翔老师课讲得好，那是把法律讲得老百姓都爱听，单口相声加哲学段子，在B站封神。可你让一个美国的、给辛普森杀妻案当过辩护律师的法学界老炮儿去崇拜一个中国的刑法学网红教授，这不等于让米其林三星主厨去崇拜一个做番茄炒蛋短视频的博主么——人家可能也点个赞说“这人讲得真有意思”，但你要他跪下来拜师学艺，还得问问他图什么。学法的人都知道，法学这东西再怎么说也有自己的本土语境，大陆法系英美法系还打架呢，你让美国大法官引用中国学者的观点来断他美国的案子？他引之前总得先搞清楚这个国家的法律体系跟美国有什么不一样吧。你有本事就让中国的法学理论解决中国自己的现实问题，弄出点有分量的判例、能落地的政策来，自然有人翻墙过来看。天天盼着外国人崇拜咱，这种心态跟小时候考了个班里第一回家跟爸妈炫耀“我比隔壁王小明强”有啥区别？王小明的爸爸还是清华教授呢。 但你文章里有一点，我捏着鼻子也得承认沾点边——确实有那么一批人，把“只要站在我性别这边，不管干什么都光荣”当成免死金牌。你跟她们说“这事男女都有责任”，她们骂你“你居然替男人说话，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个子宫”；你跟她们说“全职主妇也是一种付出”，她们骂你“娇妻，侮辱先烈”；你提一嘴“彩礼给出去男方家也不容易”，她们说“那你别娶啊”……这种人不分男女，哪个犄角旮旯都有点，但她们不能代表中国女权吧？就像你不能因为某个男人家暴，就说全中国男人都是潜在的杀人犯。你写文章的时候把她们拎出来当“中国女权”的标本，倒是省事了，一杆子打翻一船人，打得还特别理直气壮，好像中国女性全是一帮躺平了等着榨干男人血汗的吸血鬼。你要真把这群吸血鬼送出海，她们碰到荷兰那种“男女一起休产假”的制度不得当场吓晕过去？那些地方男人也得带孩子做家务的，大家商量着来，谁有空谁干，谁擅长谁干，不像你家那套教义里写好的：“男的天生欠女的，女的就负责躺赢。”人家会问：凭什么啊？你答不上来，只好说你“放得开”，别人“还没觉醒”，这话怎么听怎么像喝多了在街上说胡话。 说了这么多，我也不是反对女权出海。我是觉得，真要出海，你总得先知道自己带出去的是什么货吧？你说中国女权“已经远超过西方女权”，依据是“我们的赎罪券更便宜，信徒更多”，这跟说“我的奶茶店生意比你的咖啡馆好，因为我的奶茶三块钱一杯还送吸管”有啥区别。便宜是便宜，但那是用糖精奶精堆出来的，喝多了伤身。而且你要搞文化输出，总得输出点能立得住的东西。中国这几年《反家庭暴力法》出来了，虽然执行得稀烂，但至少有了；女性在职场上的歧视问题也开始有人正经讨论；农村女童受教育率比以前提高了多少，这些实实在在的事儿你不讲，你非要讲“我们成功的秘诀就是不要脸”——这叫什么狗屁机遇？这明明是给人送把柄去的。你还不如去跟外国人聊聊中国女人怎么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一边还要防着老公出轨呢，她们至少会觉得“噢原来你们也有这些糟心事，咱们差不多”，至少能在同样糟心的人那儿获得一点共鸣。你倒好，上去跟人家说“我们中国女人比你们强，因为我们不用承担义务”，人家第一反应肯定是：你们那不是女权，你们那是巨婴。 最后送你一句话：女权主义不是宗教，它要是宗教，那也不能是卖赎罪券的宗教。真正让人信的东西从来不便宜——它要求你有脑子，有肩膀，有胆量为自己争取权利，也有本事跟另一个人坐下来好好分担柴米油盐。你那套“只要抛弃义务就能获得救赎”的教义，听着倒是轻松，可你想过没有，一个什么义务都不想承担的人，她争取来的权利拿来干什么用？拿来天天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骂男人？那权利落到她手里，跟给小孩一把大砍刀有什么区别，伤不着别人先剁了自己的脚。中国女权真要出海，得先在国内把自己的船修好，船上别装那些“全自动免费用”的诱惑，装点实实在在的货——男人能干的活女人也能干，女人要的尊重男人也得给，公平这俩字儿说到哪儿都不过时。就这，赶紧把船上那堆“赎罪券”扔了吧，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