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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办公室那摞报纸,真就跟你文章里说的一模一样。每天早上邮政师傅哗啦一声从门缝塞进来,跟个定时闹钟似的,然后那沓纸就躺茶几上,直到下个月新的来把它压底下。中间偶尔有人拿一张垫外卖盒子,或者领导来了装模作样翻两下,翻完还得抖一抖放回去,假装自己关心时政。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明明订的时候层层签字、金额还挂账上审,谁都不问一句咱订来干啥。但你也不能说完全没人看。我楼底下陈伯,退休教师,七十多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动搬个小马扎坐小区花坛边,戴个老花镜把一份《老年报》从头翻到尾。他那字看得费劲,得凑近了,一行一行,有时候还得拿手指头比划。我跟他说陈伯你手机上啥看不了啊,他摆摆手,说手机那字太小了,看会儿眼睛就酸,而且那屏幕滑来滑去的,看完了啥也记不住。报纸多好啊,油墨味儿一闻就是那个感觉,看完了还能叠起来垫桌角。陈伯那报纸是他自己定的,一年一百来块,不算贵。你说这类人有多少?真不多。但那份报纸对他而言不是装饰,不是任务,是一天里实打实有点盼头的东西——邮递员来了,跟他打个招呼,他把报纸展开,像拆一份礼物似的。你把这停了,你跟他说以后网上看吧,他不会,也没人教他,他那下午就空了。可文章您讲的是另一回事,单位里头那种订而不阅,确实是浪费。我原来待过一事业单位,有个阅览室你知道吧,里面订了十来种报,什么省报、市报、行业报,还有俩不知道从哪来的晚报。那屋子常年锁着,钥匙在后勤大姐那儿,你跟她要她还得问你干啥。有一回搞卫生,门打开了,我进去瞅了一眼,好家伙,二零一七年的报纸还码在架子上,塑料皮都没拆。那一堆加起来可能都过百斤了,就是放那儿吃灰。后来创文检查说要清理杂物,那堆纸直接卖废品,卖了多少钱不知道,大概够买几盒早餐奶。问题是第二年征订的时候,上面又给每科室派了指标,还是那些报,还是一人好几份,你说这图啥?我寻思这也不是啥医疗费报销、扶贫款发放,谁敢在这上头搞名堂?可就得年年订、月月送、天天没人瞧一眼。你文章里说通榆县那事花了一百多万订报刊,我觉得那还只是冰山一角,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县,规模大点小点罢了。你查他,他喊冤,说上面布置的政治任务,订都没订齐,哪敢不完成?可这些报纸最后去哪个废品站了,没人心疼。哎,你说利益链,我也信。印刷厂靠订单活,邮局靠发行量算业务,报社靠这个撑门面——一张报纸背后确实蹲着一串人。我有个同学在本地一家印务公司上班,他说最讽刺的就是印报车间,那机器轰隆隆一夜印几万份,早上卡车拉走,晚上就有小贩按斤回收。他们厂里人都知道这报纸没啥人看,可谁都不说破,说破了下个月订单没了,车间裁谁?副厂长头一个找你谈话。他有时候半夜值班拍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又为文化事业添砖加瓦了”,底下评论区全是苦笑表情。你说停了吧,裁员降薪倒是其次,有些厂子就剩这一条印报线撑设备折旧,一停,整个车间报废,工人全得走。等真到了那天,谁管你这报纸是不是浪费?只会骂你是砸人饭碗的祸首。所以这事拧巴就拧巴在,明面上是一沓没人看的纸,背后是成千上万等着开支的人。谁都不敢先松手,谁先松手谁就成罪人。 文章里那句“它的宿命从诞生之初就注定是订而不阅”,我是认的,但你把它全归结于“体制特殊性”,我倒觉得有点不公。你换个角度想,就算没那些强制征订,中国这么大,基层单位这么多,总有些场合需要纸质凭证吧。你那公示、公告,老百姓是不上网的多还是上网的多?你说数字阅读率突破百分之八十了,可那百分之二十里,农村老头老太太占了多少呢,真不看的,连手机都摁不明白,你给他个电子屏他更不知道去哪点。人家村口贴张告示,路过瞄一眼,知道低保名单啥时候上去,这比啥都实在。咱老拿欧美日韩说事,可你看看日本,电车上看报的大爷还少吗?德国那社区小报不一样挨家挨户投吗?人家也没全死绝,只是死的多是那种内容啥也不是、纯凑版面的商业烂报。咱们这个情况特殊在哪呢,特殊在有一些报它压根不为内容活着,它就是为着“我还在出版”这个面子活着。你翻开一看,头版领导调研,二版领导开会,三版又是哪个局搞了个啥活动,来回来去一个套路,字都差不多能背下来。你说这种玩意儿,谁能提起劲儿看?连那些订它的单位都不好意思摆出来,怕被上访的看见以为糊弄人。 说句不好听的,有些报纸不看内容都能猜着它写的什么,一月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是套话车轱辘话来回转。偶尔出个批评报道吧,还是指着外地骂,隔着省呢。你说你费那么大劲印刷、配送,就为了生产这种文字垃圾,这不光浪费纸,还浪费印刷师傅的手艺呢。我有回在邮局碰见俩投递员,蹲门口抽烟,其中一个说,今天送了三百份,拢共摸过报纸的,大概就保洁阿姨拿去垫垃圾桶。另一个就笑,说那也算干了一回正经事。你看,连送的人都这么想,底下读的人能有多少热情。可你要真把这玩意儿停了吧,又真有人说不行。谁?不是看报的,是办报的。报社那帮人,平时倒也不见得真靠写稿子吃饭,但没了报纸,他们那“记者”俩字说出去就不响亮了,出去采访还怎么端架子自我介绍?所以啊,明明一个字没人看,也得硬撑着每天出,期期不落,这跟有些单位里的闲人一个性质——没活找活,有活也是磨洋工。你拿他没办法,他倒还委屈,说我这叫守土有责。 不过我觉得你文章光批浪费、批利益链,落到根子上还是没有指出那条道儿怎么走。你就是把现象剥开给大家看了,结果呢?没人递刀子,也没人敢接。全国这么多报纸,是不是都得一刀切砍了?那纸报到底还能干点啥,社区公告、老年服务、大字版法律援助,这些细分赛道有没有人试过?像陈伯订的那种报纸,真要做专项扶持,让离退休老人花十块钱订一年,政府补贴差价,这样企业有活干,老人有东西看,是不是比硬摊派给机关单位强一点?单位里那些没人看的,这不让订那不让订,想订得拿实际传阅记录来领名额,行不行?说到底,报纸这东西本身不坏,坏在没人把它当个正经物件来办,全当成一个任务,或者一个包袱。报刊亭拆了,买报没地方买,可不只剩下摊派了吗。我小时候家门口报刊亭还在,那大爷每天早上把新到的报纸一本一本夹到架子上,《参考消息》《环球时报》《南方周末》都在这儿,下午放学我眼巴巴看封面儿。那时候报纸是香的,是带着热乎气的,哪像现在,看着就觉得自己是辣鸡,你不看完它甚至有点愧疚——不对,你压根不想看,单位那堆报纸你碰都不想碰,因为你知道那上面没有你想知道的事儿。 你文章的题目我特喜欢,“订而不阅”,这四个字简直把当下那种假模假式的状态给钉死了。订是给上面看的,阅是给外人装样子的,中间那一段全是空洞,没人戳破。被你戳破了倒好,反正我们不靠那玩意儿过活儿。可戳破之后你倒是接着说呀,一本正经分析完利益共同体就完了?连句“该往哪个方向使力”都没提。我不是说你非得出个方案,可看得人憋屈啊,跟看一个医生光告诉你你哪儿有病,却不开药似的。而且你这文章说一百个人里只有七个人读报,这数据哪来的?人家调查归调查,你信就全信?早几年还有问卷问“您平时阅读报纸吗”,老百姓琢磨了一下,单位订了呀,那就填看过呗。所以那数字,水分不小。真正的情况可能是比7%还惨,也可能是一些特定群体,比如老人、基层干部,比例并不低。你拿一个全球化的平均数据来套中国县城,就像拿全国平均工资去跟一个穷县的农民说你不穷一样,不靠谱。我们那儿民政局旁边有个阅报栏,玻璃壳子都碎了,里面的报纸是三个月前的,被雨淋得字都化了,也没人管。你要说没人看吧,每天还有老头在那儿站半天,隔着玻璃眯着眼睛使劲瞄,其实啥也看不清了,但他习惯了,每天都来站一会儿。他不看报他干啥去?回家对着墙发呆?所以有些东西即使变成了形式,也还是在支撑某些人的日子。你把它当笑话看,它自己觉得挺庄严。 我倒是有点好奇,写这篇文章的人,你自己家里订报了吗?你自己上次买报纸是啥时候?如果连你都只写不订,那你办公室是不是也堆着一摞没人动的省报呢?你写这个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路过那个报架停下来多看一眼?哎,我不是抬杠,我就是觉得这事儿说到底是整个系统在空转。印报的人、送报的人、订报的人,没有一个是坏人,甚至他们比谁都知道这活儿有多少实际意义,可谁也不敢先说“别印了吧”,因为印着,他们才算是“在做文化工作”,一旦停了,那个人心惶惶啊,不知道下一步把自己往哪儿摆。报纸就像一条老狗,主人早就不逗它了,但它还是每天守在门口,汪汪两声,证明这家里还有口气儿。就挺唏嘘的。你家楼下要是也有个陈伯那样的老头,你或许能多琢磨琢磨文章里那些非黑即白的判断。没事,反正你写你的,我也就是看个热闹,骂两句,完了明天报纸照样送,照样没人翻。咱谁都改变不了啥,能过且过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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