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篇，心里堵得慌。我家孩子前年在学校打球扭了脚，不算严重，但我从接到电话到看见他，中间也就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我都觉得像过了一年。你能想象那些家长在医院干坐五个小时是什么滋味吗？那可不是扭脚，那是天塌下来压在自己孩子身上啊。 我不想去骂哪个具体的人，因为我知道骂不着。警察也好，医生也好，他们其实也是被架在那儿动不了。你说医生不知道情况吗？肯定知道，人送来了，伤多重，抢救没抢救，他心里能没数？但他不能说，因为他不是“负责人”。警察拦着家长，他心里不知道自己拦着的是谁吗？他当然知道，但他接到的命令就是维持秩序，防止有人冲进去影响“大局”。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这个机器里的小齿轮，转不了自己的方向。 问题就出在那个“等”上。等什么？等领导发话。领导在哪儿？领导去了现场，去指挥搜救去了。省里的领导站在废墟边上，市里的领导得陪着，区里的领导得跟着，一个都不能少。然后呢？医院这边谁最大？可能就一个区人大副主任，还是碰巧赶来的。他来了也是坐着等，等上面的指示，等“统一口径”，等“研究决定”。他不敢去医院跟家长说，因为说了不算，万一说错了，跟上面的调子不一样，那他这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我跟你说个事儿，前几年我们这儿有个工厂着火了，烧了俩小时，消防车来了进不去，因为大门锁着，厂领导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后来消防员急了，直接把门给剪了，这才进去救人。事后那个厂领导被处分，理由就是“现场处置不力”。可你想啊，那会儿他要是出来做主，把门开了，让消防进去，他可能什么事儿都没有。但他不敢，他怕担责任，他怕万一火势控制不住，有人追问他“谁让你擅自开门让消防进来的？影响事故调查怎么办？”你听着像笑话是吧？真就是这样。 我有个老同学在街道办事处干过，有次下暴雨，一个老旧小区积水齐腰深，有户人家家里有个瘫痪老人，出不来了。社区的人其实早到了，但没人敢随便把人往出抬，为啥？因为得等“上面”说往哪儿安置。联系了街道，街道说等区里通知，区里说民政那边还没定方案。后来是邻居看不过去，几个小伙子硬是把老人背出来了，搁在高处亲戚家。事后倒也没追责，但也没表扬。我同学跟我说，当时他心里就一句话：要是上面一天不通知，我们就让那老人泡一天水？他没法回答，他自己也是那个“等”字下面的一环。 所以你说那五个小时是官僚时间，我真觉得太准确了。不是医生不管，不是警察不通人情，是整个系统坏了，坏到每一个人都不敢做决定，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个“万一”。万一我出头跟家长说了，家长录了视频发网上，说我这个医生“私自透露伤情”，我怎么办？万一我放家长进去了，里头正抢救呢，抢救不回来，家长情绪激动干扰医生，最后算谁的？谁都不是坏人，但谁都不愿意当那个“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些孩子是练排球的姑娘啊，十一二岁，十四五岁，大热天的，暑假不回家，在体育馆里训练。她们可能还在想着下一个发球怎么接，教练说今天多练半小时，结果头顶那堆珍珠岩就下来了。珍珠岩，你听过这东西吗？我装修的时候差点买了，说是保温用的，特别轻，就跟泡沫似的。但轻的东西架不住泡水啊，雨水一浸，一袋子几十斤，堆了一屋顶，谁也没觉得那是事儿。就这么个不起眼的玩意儿，把人家房子压塌了。那些施工单位的人真的不知道不能往楼顶堆放重物吗？可能真不知道，可能觉得就一层沙子，能有啥事。可出事就是出事了，十一条命，最小的好像才十四岁。 我不想去分析什么权责对等什么基层治理，我就想问问，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你是那个家长，你接到电话说学校体育馆塌了，你孩子在里面。你冲到医院，护士说人送来了正在抢救，然后呢？没了。你问哪个大夫，大夫说我不是管这个的。你问哪个领导，领导说我在等消息。你问警察，警察说你别影响秩序。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看着对面那扇门，门里头你孩子可能正在被切开胸腔，也可能已经不行了，但你什么都做不了，连个给你说句实话的人都没有。那不是五个小时，那是五百年。 后来有孩子走了，走之前家长都没能见上一面，只听到一句“抢救无效”。你想想那句“抢救无效”是怎么说出来的？是护士出来说的，还是哪个干事过来面无表情念的？这五个小时里，那些家长就像站在那扇门外面，里面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没人愿意出来跟他说一句“你孩子还在，医生正努力”或者“你孩子可能不行了，你做好心理准备”。哪怕一句也行啊。可为什么就没有一句？ 我觉得最可怕的就是这个。不是天灾，不是意外，人祸出了，救人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保自己的位置，怎么等上面定调子，怎么别让自己多嘴惹麻烦。你护着那点乌纱帽，谁护着那些孩子？谁护着那些在门口等到快要疯掉的爹妈？我真想骂人，但我知道骂了也没用，骂不着正主儿。那些正主儿都在大会小会上念稿子呢，念完之后继续等更上面的“下一步指示”。 我有时候想，我们总说人命关天，可到了真出人命的时候，天都塌下来了，有些人还是在那儿算自己的小账。五个小时，够从哈尔滨开到齐齐哈尔了，够把全校师生名单翻三遍了，够把整个体育馆的废墟一寸一寸扒开了。可他们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走到家长面前，说一句实话，一句就行。你说是系统问题也好，说是文化问题也好，落到那十几个家庭身上，就是天塌了，而且塌了两次。第一次是楼顶塌了，第二次是那五个小时里，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算了，不说了，再说我自己也要喘不过气了。只盼着那句“深入调查”不是又一层官僚套话，只盼着那些家长最后能等来一个不是糊弄的解释。可我又觉得，就算给了解释又能怎样呢？孩子回不来了。那五个小时里流掉的血，永远补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