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刚去过龙门浩，不是下浩里，是另一个口子进去的老街。那段路全是梯坎，上上下下的，我走两步就喘。旁边的店一个挨一个，卖竹筒奶茶的、卖冰箱贴的、租民族服装拍照的，人多得擦肩走都走不动。我当时还跟我朋友说，这路修得真不错，石头铺得平平整整的，下雨也不滑。看了你这篇才知道，底下坐着一群等血汗钱的人。 最扎我的是那个阿姨问“他们不会让警察抓我们吧”这句，读到这里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欠钱的跑了三年，要钱的坐在冷风里还怕被抓，这叫什么世道啊。他们也不吵，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着，跟旁边那些穿得光鲜亮丽拍照打卡的人简直不是一个图层的。你拍他们，他们还谢谢你，还提醒你东西掉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在谢什么。谢你肯看他们一眼吗？还是谢你没把他们当叫花子一样躲开？ 我讲句实话，我特别能理解那种“不好意思”是什么感觉。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建筑队干过，有一年年底工头说甲方没打款，工资发不了，他空着手回的家。那年过年我看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我爸蹲在门口抽烟，谁也不说话。年后他也没去闹，他说闹了也没用，人跑了你找谁去。你让他去劳动局，他不会，连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你让他找律师，他问律师费多少，一听就摆手。到最后怎么办？自认倒霉。所以我看到你说他们“没文化，弄不懂那些”，我鼻子一下就酸了，因为那说的就是我爸那一辈人。不是他们不想要钱，是他们不知道拿什么办法去要，也没人教他们。 但有一点我也在想，你说那个大爷让你拍视频发抖音，说你“属于会用网络的人”，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今年二十多岁，手机上什么软件都会使，可我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抖音上这种讨薪视频其实不少，火一阵，评论区一堆人帮着骂，然后呢？过两天热度散了，老板换个名字照样干，工人还在等。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见过太多这种了。去年我们那边有个厂子欠了工人半年工资，被人发网上以后倒是有劳动监察的人来查了，但查来查去，人家说公司账上没钱，法人早就换了，最后也是不了了之。工人堵在门口，天又下雨，我看着他们心里特别堵，可我连去给他们送杯热水都觉得自己做不了什么，就只能站在远处看。 我说这个不是说你发出来没意义，相反，你要是没写这些，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下浩里发生过这种事。我刷到那些好看的照片，只会觉得重庆真好玩，根本不会想到那些路是哪些人铺的。你能停下来，能蹲下去跟他们说话，能帮他们摁一下快门，已经比我们这些装作没看见的人强太多了。真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光靠看见和心疼，确实是不够的。你问他们活该吗，当然不活该。但谁该为这事负责？是那个拖欠工资的施工单位？是包工头？还是层层分包下来谁也说不清的那条链子？这三年里，那些工人肯定也不是头一回坐那里了，肯定也有人报过警，肯定也有部门来协调过，可为什么钱还是没到他们手上？这才是最寒心的。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就得顺着那家单位往上查，看钱到底卡在哪一层。可咱查不了，普通人没那个力气。你说他们不好意思，我倒觉得不是不好意思，是他们已经被这种烂事磨得没脾气了。你说一个人得被欺负多少回，才会在自己辛苦修好的路上坐着要钱，还觉得自己打扰了别人？ 我那天在龙门浩的台阶上坐着歇脚的时候，旁边有个背水泥的老伯也坐在那儿，他那个棉袄领子都磨破边了，手里拿着个塑料杯子喝水。我跟他隔了两三个台阶，谁也没看谁。现在想想我也挺混账的。我明明看见他了，但我怕一搭话就显得自己假惺惺，怕他以为我要施舍他什么，所以我就低头刷手机。我宁愿看那些没营养的短视频，也不敢看一个真人。后来我走了，一直没回头。你文中那个黑瘦男人抱着孩子玩的样子，我虽然没亲眼见，但我能想象出来。小孩哪知道你坐这里是干嘛的，孩子只知道爸爸的怀里是热的，爸爸举着他能看见很远的地方。那个画面越温馨，我心里就越难受，因为孩子不知道这趟“旅行”的下一站是哪儿，他爸也不知道。 你说“我们能让世界变成这个孩子能进行游戏的地方吗”，这句话太大了。我一个人答不上来。但我知道第一步肯定不是让那些工人继续缩在角落里不好意思，也不是让再过路的游客假装没看见。他们干的是最重的活，过的却是最没尊严的日子，欠钱的把别人辛苦三年赚的钱揣兜里，还能安心过年，而干活的人坐在寒风里，还在想“警察会不会抓我”。拜托，欠钱的是他们，怕的应该是他们才对啊。我没什么大道理能讲，就希望这个事最后能有个结果，别让那声“谢谢谢谢”落在地上没人接。要过年了，谁不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