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最烦鲁迅。真服了，那时候语文书上全是他的文章，背诵全文四个字简直跟诅咒一样，背着背着就想把书吃了。什么“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当年就寻思这不废话吗，鲁迅是不是稿费按字数结的，写两句能磨蹭到下课。结果现在好家伙，电脑手机里存的摘抄，十个有八个是他说的，剩下俩还是别人硬安他头上的。 你说年轻人越来越喜欢鲁迅？我看未必是喜欢，更像是终于看懂了。上学那阵子，老师天天掰扯什么“揭露了封建礼教的吃人本质”“体现了劳动人民的朴素情感”，一套一套的，跟咒语似的。考完就忘，谁记他妈的那些答案啊。鲁迅成了个符号，挂在墙上，刻进卷子里，跟孔夫子拜一个庙的。但你真让一个中学生去体会“人血馒头”到底是什么味儿，那也太为难人了，那玩意儿他哪见过啊。 后来工作了，被社会按在地上摩擦过几轮，再翻回《呐喊》《彷徨》，才觉得不对劲了。这人怎么跟搁我们家窗户根底下蹲过似的，啥都让他看见了呢。一边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一边是跪久了起不来的，还有那种自己淋过雨就非得给你头上也泼一盆的。你拿《故乡》里闫土那声“老爷”去比对你单位那个见领导就弯腰的同事，你会发现一百年过去了，配方都没换，就包装改了一下。 我的意思倒不是鲁迅有多神，他当然神，但光喊神没啥用。年轻人喜欢他，主要因为这家伙不装。他不跟你讲大道理，他直接掏刀子。他说“人既发扬踔厉矣，则于万汇之本质，必有追溯”，这话就挺文绉绉的，听着也费劲。但你再看他骂人那劲儿：“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万勿和他接近”，你看，这话放现在是不是能直接挂朋友圈挂到被拉黑？他就敢那么说。不像现在好多写字的，话到嘴边裹八层，生怕说得太清楚掉粉，说到底还是怕事儿。鲁迅一不怕事儿，二不怕死，你说年轻人能不稀罕吗？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头说年轻人喜欢鲁迅是因为“他的笔下藏着我们的骨血”，这话也太文艺了，我看着有点起鸡皮疙瘩。真没那么玄乎，我一个朋友的原话是：“鲁迅讲的玩意儿，跟我爸骂我的那些话，内核是一样的——就是看不惯这世道烂下去。”你看，这就对了。年轻人哪是喜欢鲁迅啊，年轻人是终于发现，原来一百年前早就有人把自己现在憋的那口粪给喷出来了，而且喷得更准、更狠、更他妈艺术。那种“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毛病”的解气感，才让人上头。 还有一点，文章里可能没怎么提，就是现在这个网络环境，鲁迅简直是被当成武器用的。骂资本的时候，有人拿他出来撑腰；骂公知的时候，有人截他两句当弹夹；骂女拳骂国男骂地域黑，好家伙，鲁迅就跟万能牌一样，哪边都能插一脚。你说鲁迅要是真活过来，估计得乐了，他这辈子最烦被人当牌坊，结果现在成了个赛博关公，谁都要供一下。但这也是好事儿，起码说明他的文本还没死透，还能让人拿来当刀子使。最怕的是那种被供在神坛上，人人敬而远之，那才真完了。 但我真心有点烦那种“鲁迅笔下XX话，说透了当代年轻人”的标题党。写得跟星座运势似的，随便摘一段话配个网红博主的照片，底下配个模糊的夕阳，就敢说这叫“现代人的孤独”。拉倒吧，鲁迅那孤独是从国破家亡的裂缝里长出来的，不是你去个网红咖啡馆点杯三十块的dirty然后发朋友圈说“像闰土一样麻木”的那种。不是不能共情，是别拿他当情绪刷子用。那是对他的误解，也是对自己廉价感的包装。 说回我自己。前两年在豆瓣发过一条广播，说《狂人日记》最后那几句——“没有吃过人的孩子，或者还有？救救孩子……”——我看了不下十遍，越看越冷。底下有人回复说：“你的理解太狭义了，鲁迅说的是封建礼教对人的异化。”我当时就烦了，你他妈才异化，你全家都异化。一本书放在那儿，我读了觉着冷，那就是值得，非得上升到什么高度才算读懂吗？年轻人喜欢鲁迅，恰恰是因为我们不用他当标准答案，我们当他是那个说真话的熟人，一个不糊弄咱们的老头儿。 文章里说“读鲁迅是成长的必由之路”，这句话我觉得得打折。真不是必由之路。你读不读他，太阳一样升，老板一样骂，烂事一样多。但读他，至少咱心里不憋屈。就像你手里没刀，但你知道哪儿有刀，这也算个底气。你哪天被恶心到了，躲进被子里翻两页《华盖集》，发现一百年前就有人替你吐过槽了，就那种感觉，特别解气。 不过反过来问一句：年轻人喜欢鲁迅，那年轻人又真的理解了鲁迅吗？我看也未必。大多数人也就记住了那么几句金句，什么“从来如此，便对么”，什么“愿中国的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这些话是好，但它被抽离了上下文，当成补药吃下去，能有多大用？我猜鲁迅自己也最烦这种事，他说出名人的话多半不真，结果他自己的话也被这么处置了。真喜欢他，就该去翻他的书信，看他跟许广平怎么谈房租、谈孩子、谈老妈的慢性病，看他也会为五斗米折腰，为版税跟书店急眼，会骂学生“太天真”，会跟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闹翻。他不是那个拿着手术刀的圣贤，他就是个天天被生活烦着、又咽不下那口气的普通知识分子。你只有看到他狼狈的那一面，才算是真认识他了。 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恶俗的东西满地都是，骂人的人多，敢指名道姓骂的少；聪明的人多，愿意当傻子说实话的少。鲁迅值钱就值钱在他不太精明，他不算概率账，不看人眼色，该跳出来就跳出来，哪怕跳出来被人砍。你说这种性格在现在能活得下去吗？我怀疑他还没活到中年就被平台永封了。但这恰恰是年轻人喜欢他的原因：我们缺什么，就爱看什么。缺胆气，所以在鲁迅那儿找胆气；缺热血，所以去他那儿找热血；缺人敢说“这世道有问题”，所以我们都盯着那个一百年前的老头儿，希望他再替我们骂一句。 最后我想说，那些说“鲁迅过时了”“鲁迅该请出课本”的建议，真的可以省省了。你看他过时了吗？他要是过时了，那些什么“小作文”怎么还在用他撑腰？那些短视频底下怎么还在引用他？他那套东西，比好些直播带货的还来劲。他不是过时了，他是活得太超前了，超前到我们这一百年来，几乎没挪过窝。就冲这一点，年轻人喜欢他，那太正常了。不喜欢他才怪了。 但喜欢归喜欢，可别把他供成神。他也是人，也拉肚子，也发脾气，也写烂文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年轻人和鲁迅最好的关系，不是跪着读，也不是站着装懂，而是就那么拿着书，边看边骂边点头。看到爽的地方拍大腿，看到晦涩的地方直接跳过，看到观点不合的地方写两句注脚骂他老年痴呆。那才叫活着的喜欢。 要不怎么说呢，鲁迅这人吧，你越长大越觉得他不是个远方的伟人，他就是你那个多喝了二两就开始吹牛骂社会的舅舅，有时候招人烦，但你心里明白，他说的都不假。假的东西能骗一百年吗？不能。你顶多骗一年，第二年就被翻出来打脸了。鲁迅能被捧这么多年，不是哪个评论家炒出来的，是好几代年轻人用脚投出来的票。谁说年轻人不喜欢鲁迅？那不是不喜欢，是还没轮到他遭罪呢。等他遭了，自己就翻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