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服了，这篇东西今天也推给我了。点进去看了两眼就退出来，没敢看评论区。我胆子小，怕看多了笑出声。 “整个国家都洋溢着乐观向上的氛围”——这句话一出来，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那几年电视上记者逮着人问“您幸福吗”的画面。有个大哥回了句“我不姓付，我姓郑”，哈哈，这大概是那几年最有文化的一个怼法了。可惜现在这活儿没人干了，为啥？因为问都不敢问了呗。你逮个人问“你乐观吗？”人家不揍你算你运气好。 我住的小区门口有个菜摊，老板姓张，河南人，两口子干了十来年。去年秋天那阵子，我那片儿开始搞什么“步行街改造”，把他摊位围上了，一围就是三个月。生意做不了，租金的减免……咱也不知道减了没。反正张老板有天晚上喝酒的时候跟我说：“回老家算了，这地方待不下去。”我问他是不是因为围挡耽误生意，他说不是，他说他儿子在郑州跑外卖，去年干了十一个月，罚款罚掉两万多。我说外卖不是挺挣钱吗，他说那是两年前。他原话是：“现在进去一看，全是抢单的，跑死也就那样。” 可电视上怎么说来着？说消费回暖，说人山人海，说餐饮火爆。我去年除夕前一晚路过我们那边一个商场，十点半了还在营业，里头确实人不少，但真没几个买东西的。大家就在里头遛弯，吹暖风，蹭网。商场进门那儿挂了个大屏幕，循环播新闻，新闻里说“烟火气回来了”。我当时就站那儿看了两分钟，转身走了。回小区路上看见俩保洁大姐在垃圾站那儿喝凉水吃馒头，一个人跟另一个说：“今年年终奖没戏了。”另一个说：“别想了，不裁你就烧高香。” 你跟我讲乐观向上？我真不是抬杠，我就是想知道，那些人——就是写那篇稿子的人——他们是住哪儿？他们早上挤地铁吗？他们去学校门口接孩子吗？孩子挨老师批评了回来哭，他们看见了吗？他们小区楼下有没有那种贴了三个月“旺铺转让”的店？那店门上是不是还写着“挥泪大甩卖，最后三天”，结果三天又三天？我猜他们大概看不见。他们要看得见，写不出这话。 我有个表弟在东莞那边一个电子厂，去年回来过年，我跟他喝酒。他说厂里订单砍了四成，那条线就剩下他一个老员工带着俩新手干。他说现在不敢请假，不敢生病，也不敢跟线长顶嘴，怕被“优化”。我说你不是技术工吗，优化也轮不到你吧。他苦笑了一下，说哥你不懂，今年没啥技术不技术的，就看你干不干得动。他原来一个月能拿八千五，现在周六日加班加满也就七千出头。我说那还不走？他愣了半天，说：“走？走了家里房贷谁来还？”——我那是第一次觉得，乐观这俩字，真的可以拿个秤称一下。有人扛着一百斤，有人扛着十斤，你说“大家都挺轻松的吧”，扛一百斤那位能给你笑出来才怪。 还有那些开直播的，嘴上一个比一个甜，天天喊家人们冲呀，搞了半天营业额还不够交房租。我楼下那个开水果店的姑娘，抖音粉丝有八千多，天天拍视频，标题都是“今天又卖光了”。有回我去她店里买橘子，她正好在拍，拍完了就把那筐橘子又搬回冰柜——我亲眼看见的，那筐橘子她拍了两天，拍完都不卖，就留着当道具。你说她算乐观吗？算吧，都乐观到拿假象骗自己了。但不骗能咋办？关了门更难受。 我承认这年头在某些角度拍出来照片确实挺好看的。灯漂亮，车水马龙，大家脸上有光。你掏出手机往商场中庭拍一张，那确实有“欣欣向荣”的感觉。可你镜头往下压一压，拍到人脚底下的砖头缝里塞的烟头和纸屑，那才是真东西。我前段时间路过一个小县城，县广场上花坛摆得整整齐齐，大喇叭放着红歌，大爷大妈在跳舞，远处几个年轻人在发传单——传单是干什么的？卖房的。但房子卖不动，发传单的小伙子悻悻的，走两步往旁边垃圾桶里扔一把。我过去接了一张，他看了我一眼，说：“哥，看看呗，首付只要八万八。”我说这县城的房子这么便宜了？他说：“原来十五万，降了，再降就没人敢买了，怕接盘。”说完他苦笑着补了一句：“这日子，你说咋整。” 咋整？没咋整，就是硬扛呗。 最让我觉得离谱的是，连我们单位那个从来不说话的老会计，前几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居然主动感慨了一句：“现在是不一样了，以前大家嘴里都骂骂咧咧的，现在连骂都不骂了，全憋着。”他在单位干了二十年，我头一回听他主动说这种话。旁边一个年轻同事接了一句：“骂啥呀，骂了也白骂，还显得自己负能量，何必呢。”——你看，这就是我们这年头的“乐观”。不是不痛了，是没人敢叫唤了。叫唤了就被贴个“不乐观”的标签。 所以当我看到那篇“刷屏”报道时，我第一反应是：刷屏是真的，因为大家都想看看这回又怎么编排。第二反应是：行了行了知道了，每年不都这套。第三反应才是那老梗——您幸福吗？我不姓付，我姓郑。 你别说，那个姓郑的大哥是真有本事。一句话就把天儿聊死了，让记者没法往下接。因为只要你接着问，不管问什么，答案都是“你看你这人，人家已经告诉你他姓郑了，你咋还问？”咱现在有些人就跟那个记者一样，不是一个圈子，非要去问人家圈子里的事儿。问了又不听，听了又不信，信了又不敢写。 算了，大过年的，骂人没意思。但我就想留这么一句：写稿的各位，你们要真想写“乐观向上”，能不能哪天早上五点半来我们这趟十号线起点站看看。那帮人排着队往安检里挤的时候，脸上确实没啥表情，但你让他们开口说一句“这日子真有奔头”——你信不信，打死他们都没人说得出口。 我不是说悲观才对。我是觉得，硬把“乐观”两个字扣在所有人头上，才是真他娘的悲观。因为真正的乐观，得是知道自己日子啥样，还能笑出来；而不是堵住别人的嘴，替别人说一句“我现在过得挺好”。 行了，就到这儿吧。反正这话我也就发这儿，发完该搬砖搬砖，该挤地铁挤地铁。——这就是咱普通人的“乐观”，轮不到谁来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