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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考察报告,说实话,写得真不咋地。自称“潦草”算是有自知之明,数据毛估,账目粗得能跑马,地摊那节掐到“我父母就是典……”就没了,养老金那节标题上搞得跟要爆个大瓜似的,结果正文连个瓜皮都没见着。但我居然看完了,看完还真睡不着,心里堵得慌。你要说我犯贱也行,可里头写的每一样,我都能在俺村找到活人对着号入座。俺家在豫东,隔豫西几百里,农村穷起来,真他娘的穷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先说粮食补贴这节。作者表露唏嘘,说一亩地补贴才八九十块,老人反过来教育他,说现在不用交公粮还给钱,知足吧。我看这段时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老人的话没错,但那是拿三十年前比。他们心里那杆秤,是拿公粮、提留、集资、义务工当砝码的,那时候一亩地先给你刮掉一层皮,剩下才是自己的,所以现在国家给九十块钱,哪怕给九块,他们觉得是白捡。可作者一个年轻人跟着唏嘘,就有点矫情了。九十块现在能干个屁啊?一袋二胺一百五,一袋尿素一百二,这两年化肥跟坐了火箭似的,种子也翻了倍,农药瓶子上标价瞅着都眼晕。小麦亩产千把斤,一斤卖一块一,玉米一斤一块四,看起来一亩地毛收两千多,可你掰着指头算算:犁地播种收麦,种一亩五十收一亩八十,浇地水电费一亩一季得几十块,打药除草几十块,这还不算人工。把啥都刨掉,一亩地一年能落下一千?我看悬。要是地多还没啥,十亩地能落一万,可俺村人均才一亩二分地,一家五口就六亩地,一年六千,这钱扔到城里,租个房都不够。 最气人的是这话没法跟老人掰扯,你说种地不划算,他们就说“地不能荒,荒了村里要收回去”。你说收回去就收回去呗,反正也不赚钱,他们就跟看傻子一样看你,说“地是命根子,你懂个屁”。他们不懂啥叫比较优势,他们就知道地里有粮心里不慌。这能怪他们吗?饿过肚子的人,见不得一寸地空着。作者说他奶奶八十多了,六七十岁还去给人打烟叶摘辣椒,一天五六十块。我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俺姥姥也这样,七十三了,还去给种菜的大户薅蒜苗,一天挣四十五。不是蹲着,是坐在小马扎上,一坐一天,腰弯得像虾米。我说你别去了,我给你钱,她瞪我一眼说“你那钱是你的,我自己能挣”。后来我妈跟我说,姥姥不是缺钱,是想跟那几个老太太坐在一块儿说说话。农村的墙头越垒越高,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她一个人在家,电视开得震天响,屋里还是空得慌。去干活,中午能一块儿吃个馒头,你让我尝尝你的咸菜,她给我掰瓣蒜,这比挣钱金贵。作者说“闲不下来”,还是年轻了,哪里是闲不下来,是寂寞。这话我说出来都觉得自己老了。 牧羊那节,我最有话说。作者跟的那个叔伯,六十岁,南方厂子过了五十五不要,去干日结,今天有活明天没活,住一天隔断房七八十,还得吃饭抽烟,最后算下来不如回家放羊。这我太熟了。俺爸的表哥,六十一,在温州干了十年,五十岁那年被厂里找茬辞了,又去建筑队干了几年,今年实在干不动了,回来买了六只羊,说养着玩。我问他养羊赚钱不?他笑话我:“赚个屁钱,就是让羊替我活着。”什么意思?他说,每天早上赶羊出去,得走路,得看着,回来就累得不行,倒头就睡,一夜无梦到天亮。要是没羊,他五点就醒了,对着窗户发呆,浑身骨头疼,觉得自己是个废人。现在有羊伺候着,再孬也是一份责任,羊要喝水,要赶圈,要防狗撵,他活得像个人了。作者算那笔账,两年三十头羊四五万,不如打工,账没错,但算漏了一样东西:这世上没有人愿意雇一个六十岁的老头。羊不嫌他老,羊不会卡他年龄,羊也不会说他干活慢。放羊挣的不是钱,是当一天活人的资格。作者说南水北调那个斜坡,羊走着没事,人走着心惊胆战。那是他年轻,腿脚好,害怕是正常的。那些老头儿在斜坡上走了一辈子了,摔了也就摔了,爬起来拍拍土,羊跑远了,还得去追。他们不怕摔,怕的是摔倒了没人知道。 地摊经济那节我真服了,写到“我父母就是典……”就没了,跟拉屎拉到一半让人把马桶抽了一样,憋得慌。你倒是写完再发啊?逼死强迫症呢?不过这段我也不用你写,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摆地摊卖水果蔬菜,凌晨两三点去批发市场,在那挑货跟打架一样,弄不好就被人塞一筐烂杏。回来天刚亮,占摊位,卸货,摆开,一天到头不敢喝水,怕上厕所没人看摊。利润看着对半,实则有损耗,桃子一碰就烂,芹菜一天就蔫,天热了整箱整箱扔。还有城管,来了就收,跑了就摆,跟打游击一样。不过摆摊确实比种地强,因为见天有现钱,一毛一块都是攥在手里的踏实。我舅以前在镇上摆摊卖橘子,一天净挣八十,他说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看不到二百块现钱。农民不是不会做生意,是不敢,怕赔,怕赊账,怕被欺负。可你要是真被逼到绝路上,谁都会豁出去。作者父母能放下锄头去摆摊,这本身就是农村人跟土地“离心离德”的开始。地还在种,但心里知道地是靠不住的。 最后是养老金。这个最要命。作者标题里写“所得信息和以往所知大相径庭”,我还等着看他揭露什么惊天秘密,结果没了。我猜猜,是不是他发现村里老人压根没把那一百多块当回事?还是发现老人们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反而惶惶不安?我跟你说,俺村有个老头,每个月领一百二十块钱,他去镇上取回来,路过小卖部,买包烟买瓶酒,到家里剩四十五,老太太骂他败家。他说:“这钱是白给的,花了不心疼。”你想,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是不敢指望国家养他,也没有指望过。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就是土里刨食的命,老了还能每个月白拿一百多,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城里人骂养老金低,那是拿它当晚年保障;农村老人不骂,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把它当保障,就当是天上掉了块馅饼。作者说“大相径庭”,我猜就是这个——他原本以为农村老人会抱怨养老金少,结果发现他们感恩戴德,反差太大。可这种感恩戴德,听着不心酸吗?三百六十五天,一年一千多块,比一头羊还便宜。可老人高兴得跟捡了宝一样。他把这钱攥得紧紧的,说“共产党好”。他是真的觉得好,因为从来没有人给过他这样无缘无故的钱。这背后的原因,哪用分析,不就是农村人从来没被当成“人”养过吗?给一口就谢了,当牛做马一辈子,最后给根草,还念着好。这话我不该说,但我憋不住。 总的来说,这个报告写得是真糙,但也是真的塌实。作者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抄统计局的数,他是跟着放了几天羊,蹲在地头跟老太太搭话,大冬天踩着黄土走村串户。这种笨功夫,比那些用模型算出来的精美图表强一万倍。但我不满足,我希望你把账算得再细点,把地摊写全,把养老金写透。你才二十出头,能写出这种东西是好事,但别老拿“潦草”当挡箭牌。潦草不是谦虚,是懒。你明明能写好,别糟蹋了这些数据和故事。 行了,啰嗦半天,也不知道说的对不对。反正农村这点事,谁写谁难受,谁看谁堵得慌。你要是哪天把后两节补齐了,记得再来发,我还来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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