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报道我也看了，说实话第一眼看到“搬砖9年攒200万”这标题我就觉得哪不对，但又说不出来。你这文章算把我心里那点模模糊糊的恶心劲儿给挑明了。 我爸就是干工地的，干了一辈子瓦工。我从小看他回家，夏天那后背晒得跟铁板似的，冬天手裂得跟树皮一样。他这几年腰不行了，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加骨质增生，让他别干重活了。他就跟我说，儿子啊，爸这一辈子，钱是挣了点，可这身子跟钱打交道，算是打平了。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我爸特厉害，什么活都能干，现在我明白了，那都是用自己身上的零件在换钱，而且是只出不进的那种换法。 我看了那新闻底下好多评论，全是骂媒体造假的，说一天赚900不现实。但我觉得你这文章说得更透一层。假的固然假，可就算它是真的——就算真有那么一个奇人，能一天扛两千块砖，扛九年还不坏——那这个新闻要传达的是个什么意思？是想告诉那些在流水线上枯坐一天挣一百八的年轻人，你看，只要你肯吃苦，只要你肯拿命去扛，你也能攒下200万？这不是鼓励，这他妈是催眠啊。 我试着去算过那个账。一天扛2000块砖，一块砖大概5斤多吧？那就是一万斤，五吨。五吨是个什么概念？就是一辆小货车装满货的重量。一个血肉之躯的人，一天要把五吨的东西从一楼搬到楼上去，搬九年。中间还不能生病，不能受伤，不能遇到工地停工，不能碰上老板跑路，不能有疫情封控，还得不吃不喝不租房，生生把命砌进那一堵一堵墙里。完了九年之后，攒了200万。这哪是攒钱，这是拿尸骨换的。 可问题就在这。你文章里写了，以前那些“送外卖三年赚百万”好歹还是在鼓吹“钱好挣”，这个直接鼓吹“人该往死里使”。我觉得这个区别很关键。外卖那种，确实有运气成分，确实有头部骑手能跑出高收入，你有质疑的余地。但搬砖这个，你连质疑都懒得质疑，因为它从头到尾就不像是给人设计的活路，它是给牲口设计的。媒体把一个人活成牲口的经历，包装成一个励志故事摆出来，然后说“普通人也能做到”，这已经不是蠢了，是坏。 你文章里拿试药来对比，我觉得有点意思。试药至少还有流程，还有知情同意书，还有伦理委员会，虽说到处是漏洞吧，但表面上还知道这东西要有人管。可搬砖呢？工地上的安全措施什么样，从里面爬出来的人都知道。我爸就说过，在工地上干活，老板看你歇一会儿就跟要了他命似的。你多扛一块，他就多赚一点，你身体垮了，他换一批人接着来。他的账本上永远有新的砖，但你的身体只有一副。你说这是不是比试药还不如？试药好歹能提前知道副作用是写在纸上的，搬砖的副作用写在二十年后的医院缴费单上。 不过我也在想另一个事。你说那些媒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写的啥？我觉得可能还真不知道。写这个新闻的记者，大概率是坐在空调房里，搜了搜“励志人物”的关键词，找了个素材就开始编。他自己没搬过砖，不知道砖有多沉，不知道太阳有多毒，不知道那种搬完一天砖躺床上连翻身都疼的滋味。他就是觉得“九年200万”这个数字够抓眼球，能带来流量，能完成指标。他不是故意要骗人，他只是从来就没把人当人看。在他的叙事里，那个搬砖的90后就是个符号，一个证明“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工具人。至于这个工具人腰弯了没、膝盖废了没、老了之后拿什么看病，那不是新闻该管的事。 所以说到底，这篇报道最恶心人的地方不是那几个数字，是它背后那个逻辑：只要你能抗，你就活该多抗，抗死了算你倒霉，抗活了算你励志。你文章最后说别再制造“赛博工作”了，这个词用得好。这些新闻产品确实就是一个一个的数字幻肢，挂在那钩人。可它钩的不是那些已经进了工地的，它钩的是还没进工地的人，那些初中毕业不知道该干啥的、那些失业了到处碰壁的、那些觉得自己有把子力气就能翻身的。这帮人最容易被这种东西打中，因为他们在急于找一条愿意拿命换钱的出路。而媒体递过去的这根绳子，另一端拴着的就是那辆装满砖的车。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我爸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力气这东西，用完了还能长出来，可骨头和关节磨坏了，那是真没了。他这辈子就在拿“用完了还能长出来”的力气，去换“磨坏了就没有了”的骨头。现在媒体还在跟年轻人说，去磨吧，磨九年就能磨出200万。我听完只想说一句，滚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