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这篇，有点想法，说说我自己的经历吧。我妈是高中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我自己也是从小在县城中学一路考上来的，所以你说中国教育“欺骗性”这三个字，我看了心里其实挺复杂的，想反驳你几句，又觉得你说的有些地方确实戳中了一些东西。 先说你那个“程序正义”的比喻吧——高考和民主选举一样，按程序来，但起点就不在一个平面上。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特别容易被放大成一个什么都往里装的筐。我承认，我当年在县城高中读书，我们化学老师教到选修三的时候直接跳过不讲，说“这个不在我们这边的必考范围”，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是某些省份的选考模块里的，我们省压根不考。你说这是欺骗吗？我觉得这更接近于一种“资源不够时的妥协”。县城中学，教研组就那么几个人，每年盯着考试大纲过日子，大纲之外的东西，讲了你也不考，考了你也不会，为什么浪费时间？但问题在于，大纲之内有些东西真的写得特别简略，简略到让人头疼。我记得很清楚，我们高中哲学那一册，讲矛盾论，就那么三五页，配几个例子，然后就开始做题了。做题做到后面，你根本没时间去想“矛盾到底是什么”，脑子里全是套路——“矛盾就是对立统一”、“矛盾具有普遍性”，然后答题模板一套，分数到手。你说这算不算骗？我体会过那种感觉，我高中时真觉得哲学就是废话合集，什么“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然后后面跟着一堆选择题。直到大学里上了一门“哲学导论”，当时人老师就拿着笛卡尔的手稿在那儿念，念完了说“你们感受一下这个怀疑的力度”，我人傻了，那才意识到高中那玩意儿真的连哲学的门都没推开过，只是把一些结论揉碎了塞进题目里。 所以你说“高中经济学什么都没讲”，我真能共鸣。我们高中经济学部分讲什么？讲“价值规律”，讲“供求影响价格”，然后就是重点：价格怎么算，以及那群特别复杂的图。我把那些图背得滚瓜烂熟，但说实话，什么叫货币的职能？这个我高中倒是背了，但没有任何理解，因为不考理解，考的是判断属于哪种职能。你细想，一个学生，学了三年“经济生活”，然后让他解释一下为什么房价会涨，他只能说出“供需关系”四个字，再深一点就说不出来。这确实是教育的某种简化或扭曲，但不是“欺骗性”那么简单的三个字能概括的。 再说你说的“文科教育理科化”，这句话我太有体感了，我爸是教地理的，我高中那会儿文科生的地理作业，简直比我理科班同学的物理作业还多。整天在那儿画日照图，算时差，还有什么温度带和降水柱状图，做到后面我发现，地理已经不是地理了，它是一个变相的数学题合集。我一直觉得这背后不一定是“统治阶级”那么有脑子地在算计，而是一个更深层次的制度问题——就是标准化考试的路径依赖。你要用一张卷子筛人，你就必须把内容变成可量化的、有标准答案的东西。哲学讲“认识论”太主观了怎么办？那就考“认识具有反复性、无限性”这样的固定表述；经济学讲“市场失灵”太复杂了怎么办？那就考“宏观调控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内在要求”这种背了就行的句子。文科被理科化，不是说他们故意要防文科生“阅读跨越阶级”，而可能是因为出题人自己也没想明白，怎么在一张答卷里区分出真正的哲学思维和只会背书的考生。你说这是欺骗也好，说这是无奈也行，但我觉得它更接近一种制度性的懒惰。 还有你说“美国英国课本比中国多，考得比中国简单”——这个我倒是真接触过，因为有个暑假在做家教带一个想出国的高中生，给他补A-level的化学，教材那个厚啊，翻开一看，反应机理、立体化学那些东西都塞进去了。但考试题确实比高考正常，就是你真理解了就能做出来的那种，不会给你挖那么多坑。我当时看着那些教材，有点羡慕，但转头一想，他们那样学有那样学的好处，但也有代价。你知道吗，我后来听那孩子说，英国那边高中选课特别偏科，他能一门心思学化学，数学、物理基础烂得一塌糊涂，但完全不影响他上大学。而我们这边，哪怕文科生数学也逃不掉一轮又一轮的复习和考试。这一点上，中国教育虽然“骗”了点“坑”了点，但它好歹是拿一条比较死板但公平的尺子在量人。英国那套选课体系，表面自由，但你得有懂门道的爹妈或者升学指导给你规划，不然很容易选完课发现自己压根没法申请心仪的专业。我那个学生他爸妈花了大几万找机构做的升学规划，才把那套选课逻辑给理顺了。中国学生，你不需要规划，你只需要分数高。这算程序的公平还是实质的公平？我觉得是公平的粗鲁版本，但不是欺骗。 当然，我也得承认一点，就是你说的“重点学校会补充很多书本上没有但高考会考的知识”这个现象，是真的存在，而且越来越严重。我在大学跟几个本地重点中学出来的同学聊过，妈呀，他们高一就学完了高数的一些基础，用来解物理的压轴题，我那时候还在那边背“摩擦力三要素”呢。不是我们老师不好，是我们那边信息的更新速度根本比不了大城市。但这种差距，是教育制度造成的吗？还是地区划分造成的？我就觉得，高考本身没有制造这个不平等，它只是没办法抹平这个不平等。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有了高考这个程序上的公平器，好多像我这样普通县城出来的孩子才有个念想：考上好大学。可你要是去跟西方那套申请制比，你会发现，高考真的是穷人唯一拿得出手的“正面对决”了。美国常春藤录取，成绩只是其中一环，更重要的是课外活动、推荐信、文书，这些对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每一个都是壁垒，比高考的那几个考点难打破得多。所以你说高考和民主选举一样具有欺骗性——民主选举那个破事另说，但高考至少是一套让人看得见透明规则的竞争，虽然规则本身有缺陷。 还有一个点就是你提到的“反自学体系”，这个词儿我听着新鲜，但我觉得你有点把编教材的人和出题的人混为一谈了。编写教材的，是一帮学者、教研员，他们也想把知识点讲全，但教材有篇幅限制啊，而且各省市各学校水平不一样。你讲深了，偏远地区的学生直接看天书；你讲浅了，重点学校又嫌不够。最后就变成一个折中：教材本体尽量简单，更深的那些内容留给老师去补。问题是，老师自己会不会补？这个差距就出来了。这难道是社会故意设计来让穷人家的孩子学不会的吗？我觉得不是设计出来的，它是“教育资源不均衡”这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问题的一个具体体现。你把它说成“严苛的反自学体系”，好像真是有一群阴谋家躲在教材后面专门安排了一样，可实际情况更像是一群水平参差不齐的人在长达几十年的磨合里搞出来一个谁也满意不了的东西。它不是欺骗，它是个烂摊子。 但你非让我说这文章一点价值没有，那也不是。你提到“读了真哲学发现高中哲学就是垃圾”这个感受，我大学的第一个月每天都有。那时候学西哲史，第一次读到“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的”，整个人头皮发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话?!我高中背的那些唯物论和辩证法，你要我说它错了吗？也不能说错，但它只是剪裁过的一种眼光，把所有复杂性都去掉了。就有点像你吃一个东西，书上告诉你它是用鸡蛋、面粉、糖做的，但烤出来之后你怎么做也做不成那个口感，问题是人家没告诉你，还要控制温度、湿度、手法、时间。高中教育就是这样，给你一堆名词，但不给你运行的逻辑。那么这是“欺骗”吗？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是“压缩”加“筛选”，它把知识压缩成考点，再把考点按照考试频率排序，最后真的就不管知识本身的美感了。 我记得我大一的时候很热血，跑了两个学校的交换项目，去了一趟德国，也旁听过他们高中12年级的哲学课。上课之前我以为德国高中生学得特别深，结果一听发现他们在读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但讨论的方式特别开放，老师不布置任何标准答案，学生随便发言，有人说到“永恒轮回”的时候还跑偏到基督教传统里去了，老师也没纠正，就让他们在那儿聊。我当时特别吃惊，但后来也反应过来，这种课适合讨论，但不适合考试。隔壁班学化学的，也是讨论式，一个反应机理能把整个一节课聊出三种可能，老师最后说“你们回去自己查文献确认吧”——你想想，这种学法放到我们的环境里，家长第一个不答应，凭什么孩子课上学了个不确定的东西？考试怎么考？我们这边教育最大的目标就是把“不确定”变成“确定”，哪怕确定性是错的，也比没答案强。 这么说吧，你那篇帖子里的愤慨我懂，我也年轻过，也骂过教材骂过考试。但现在我自己也带过学生了，我慢慢觉得，教育这个东西它永远不可能是完美的诚实，它是一种分配机制，只要资源有限，它就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得到最完整、最诚实的知识。它只能做减法，减到最小单位，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公平地去筛人。你说它骗人，我觉得它更像一个破旧但还没坏的机器，你站近了看，里面都是漏洞，齿轮也钝了，可它还能转，还在按它的节奏转着——问题是，你也没法立刻拆掉重建，因为你不知道重建了之后会不会变成一个更糟的东西。 你那句“一人一票等于一人一卷”，我其实想反驳一下的。你得承认，一人一卷这个机制，至少保证了作为个体的我们，是可以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一些东西的。我大爷，家里穷得叮当响，就是靠高考考出来的，当年他们村就他一个考上中专的，那已经改变命运了。你当然可以说这种“改变”也是有代价的，比如要接受一套被剪裁过的知识体系，比如整个青春都消耗在做题上，但你说它对底层的人来说是“欺骗”，我总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轻巧了——那是很多像我家这样普通家庭唯一的赌桌啊，哪怕庄家抽水厉害，规则也坑，但至少你还能上桌赌一把。你去看看美国那些底层孩子，他们连上桌的机会都没有，你觉得他宁可做50套卷子还是愿意写一篇被招生官觉得“不够有真情实感”的文书？ 当然，我对你观察到的“英国日本美国课本都比我们全”这一点，我也有那么点怀疑。你自己说你研究过五国的课本，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去逐本比较了，还是翻了几张目录就开始下判断。因为我们这边的人，总觉得外国的月亮圆，外国的教材深、全、自由，我曾经也这么以为，但后来发现好多其实是我们自己的滤镜。日本高中教材我也翻过，写得比我们细是真的，但他们的教学进度和考试，跟课本内容的匹配度其实也没有那么高。英国美国更别说了，美国同一种教材，加州跟得州用的都不一样，有的还在为了教不教进化论吵架。你要是拿一本美国好学校的大学先修课程教材来对比中国的普通高中教材，那肯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这比法不公平。 我觉得中国教育的真正问题，可能不是“欺骗性”，而是它把学习这件事彻底工具化了。你学的东西不是为你自己的认识世界准备的，是为了一个在18岁那个夏天就能定胜负的排名准备的。这个过程里，知识本身的美、思考的乐趣，全被碾碎了，只剩下“有没有用”和“考不考”两个指标。这种体验是伤害人的，而且伤口特别深。我到现在还不敢说我喜欢化学，哪怕大学学得挺好，因为高中那做题的阴影太大了，看到化学式就想吐。 但你非要把这一切归结为“统治阶级故意设计”，就拔太高了，反而把问题模糊了。因为要真有一个能设计出这么精妙骗局的大脑，那他还做教育干什么？他能干的事太多了。这更像是一套庞大到没有人能完全负责的体系，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在推卸责任，最后学生成了那个承重的。你要骂，当然可以骂，每一次吐槽都是在给这个体系敲警钟，但要说得准，骂到点子上，不然就是一堆情绪在那里打转。就像你说的那些偏题怪题，我见过最离谱的是有一个地理选择题，问某个山区某年的降水变率，给的材料里还藏了一个年份，然后正确选项里用了一个平时特别冷门的结论，这题我做的时候骂了一晚上娘。但你说出题人在“防跨越阶级”，我觉得他可能纯粹就是想炫技，想让别人觉得他出题水平高，就这么无聊的心思，你却上升到政治阴谋论，有点过了。 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关于你说的“高考不止那么多知识点”，重点学校补充的到底补的是什么呢？我记得我们年级有个大神，自学了竞赛内容，高考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动量守恒和能量守恒之外的一种更巧妙的方法，其实那方法是大学工科才会做的那种积分法。他做对了，但最后分数也没比我高多少，因为我用课本上的方法列了一堆式子，也能得个差不多的分。这种“补充知识”，说白了是某些聪明孩子锦上添花的事，但对大部分人来说，你补充的东西高考根本不考、或者用了老师也不一定给你分，因为阅卷是按步骤给分的，你跳步了反而扣分。所以你说重点学校补充了好多涨分秘籍，这不假；但那种补充更多是解题技巧和考试节奏的强化，跟知识广度的关系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大。 好了，最后我想说，我不是反对那些批判教育的人，我是觉得咱不能光说“骗”这一个字，因为骗这个词太主动了，好像有一群坏人处心积虑在那儿设计，但实际上我接触过的绝大多数老师，真的都是想着怎么把课讲明白，怎么让学生提分。毕业这么多年，我偶尔还会梦到高三的晚自习，窗外是黑的，教室里是亮的，全是做题的声音。难受是真的，但那会儿心里特别简单——只要分数够，就能去想去的地方。这个念想，支撑了好多像我一样的人熬了下来。你管这叫骗的话，那我也认，但这个“骗局”至少让被骗的人最后也有机会看懂这个局是怎么运转的，等你走出来，你再回头看，你才能说出“高中哲学是垃圾”这句话来。你已经站在局外了，这就是那套系统给你的一张通行证。虽然它骗了你三年，但它也没拦着你最后看穿它。这挺讽刺的，但也是现实的复杂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