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文章我看了两遍，心里堵得慌，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个新同事的故事太典型了，我单位前年也来了个类似的人，男生，985硕士，入职培训的时候还专门跟我们分享过他在学校搞调研的经历，说话一套一套的，眼睛里有光。第一次全部门大会，领导也说了同样的话，让年轻人畅所欲言。他真的就站起来了，提了三个建议，一个是说每周的例会能不能改成双周，因为很多事其实没必要周周过；一个是说报销流程太繁琐，能不能线上审批；还有一个是说部门团建别老安排在周末，大家需要休息。当时会议室安静了足足有三秒，然后领导笑着说“挺好，年轻人有想法”，接着就跳过了他的话题，开始讲别的事。后来那个男生也慢慢不说话了，现在见人就点头笑，开会就玩手机，年终总结写的那叫一个标准，全是套话。我跟他一块抽过烟，他说算了吧，说多了还显得自己不合群，反正工资照发，混呗。这场景跟文章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还是年轻”四个字给压下去，然后人就变了。 但是！我又有个疑问，文章里说“没有谁生来就是这样的，谁都曾经有梦想有理想的，但人是被现实教训出来的”。这话我不同意一半。现实确实能教训人，可有些人天生就没那么外向，也没那么多话，不能全赖现实。我表弟就是个闷葫芦，从小不爱说话，家里来客人他就躲屋里，上学也不举手回答问题，工作以后反而如鱼得水，因为他干活踏实不说话，领导觉得他稳当。他就没有“外向”过，也没有“被教训”这一说。所以那个新同事，也许他后来变得不那么外向，跟那次会议有关系，但也许他自己本身就有点玻璃心呢？我把这事说给我女朋友听，她直接骂我，说人家提出的是工作建议，不是人身攻击，领导当面说“挺好”背后却记了一笔，换了谁都会心寒。我也反驳不了，但总觉得文章把事情归因归得太整齐了，好像所有人都是被同一块石头绊倒的，其实每个人的鞋底不一样厚。 再说加班那段，文章说“加班不是一种体现效率和能力的方式，没必要以态度决定工作”，这话我说实话，特别同意，但同意完了又觉得有个坑。我在私企待过，也在国企待过，私企里加班是真有活要干，不干完明天客户就催命；国企里加班，很多确实是耗在那，看领导走没走，领导不走谁也不敢走。你说考核指标体系优化，那谁来定指标？定指标的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的是报表，是材料，是汇报，他看不到你白天八小时干了什么屁大点事。有一次我连续加了半个月班，把项目报告熬出来了，领导表扬我责任心强，我内心想的是，责任心强个屁，我白天净开会了，一小时接一小时，一个会接一个会，会上的事一句重复三遍，三遍完了再换个标题继续开，真正干活的只能是晚上。所以你说加班不是效率，这道理我懂，可现实是，不加班的活根本干不完，因为白天的有效时间被切碎了。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流程设计的问题，但流程设计者也是被更大的流程压着的，他没法给你优化。所以这事就成了死结，你知道了原因也解不开，最后只能像文章里说的“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不过提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倒是想唱个反调。有对策不一定就是坏事，有时候下层是对的呢？我老家那边有个村，上头要求搞一个什么“景观池塘”，要各个村都挖一个，说是美化环境。但其实那个村连吃水都困难，挖了池塘也是干的。村支书硬是顶着没挖，过了三个月上头又下文件说这个项目暂停了。你说这是不是“对策”？可这对策保住了村里那几亩地没被糟蹋。当然也有反效果的对策，我知道有个街道为了应付检查，把路边的树全部刷成同样的白，底下还画了个小红圈，统一涂过去，难看死了。但他们也是没办法，上头检查只看“有没有统一粉刷”，不看树活不活。这种事你说是基层的问题？我看不是，基层就是那个挨鞭子的，上面挥鞭子的人又没挨过打。 文章里那句“坐在办公室都是问题，到基层都是办法”，这话我太熟了，好多领导都爱说，说完照样坐在办公室。我记得有一次上面某个处长下来调研，我们辛苦准备了一堆材料，做了个二十页的PPT，结果人家来了以后说不用讲PPT，直接去现场看。到了现场，他指着一个垃圾桶说，这垃圾桶分类标识不清晰啊，回头发个通报。我们当时心里想，那垃圾桶早该换了，但是报上去半年没人批，预算卡在财务那边，财务说这不是大头，要等下一批。处长转了一圈就走了，下午人家在报告里写“基层反映垃圾桶标识不清晰，已现场督办整改”。后来也确实换了，因为我们把那个垃圾桶拍照发给了供应商，自掏腰包买的。你说这是不是办法？基层有办法，但办法都是自己垫钱垫出来的。 文章里还提到“经济发达的地区它会更加实事求是，也会更贴近民众”，这个我真的不能同意。我是从欠发达省份出来的，现在在沿海城市工作。发达地区的办事效率确实高，政务服务也确实便民，但你跟当地人聊聊天，他们照样骂政府骂物业骂居委会，跟老家没什么两样。区别在于他们骂完了有渠道投诉，投诉了真的有人回复，老家那边投诉了可能石沉大海。但这不代表发达地区就更“实事求是”，只是他们的资源多，可以用钱来解决一部分问题。比如我这个城市，街道办一个小年轻，本科毕业，工资比我老家县城的科长还高，他能不开森吗？他心态好，自然对你客气。你要是让他拿老家的工资干同样的活，他早甩脸子了。所以我认为，所谓“实事求是”不是靠思想觉悟，是靠钱喂出来的。当然话又说回来，能有钱喂也是一种本事，人家经济搞得好，税收高，雇得起人，这就是良性循环，我也认。但你说这跟思想深度、深耕民众有多大关系，我觉得不如说是一种治理能力的分层。老家人没那个能力吗？我们县那个扶贫干部，一个人包五十户，天天挨家走访，写了几本民情日记，他不够实事求是？他只是没有配套的资源，所以最后只能做出一堆表来。 还有关于“信仰”那一段，我觉得文章写得有点虚。“目之所及的地方就是他的信仰”，这话听着文艺，但我不觉得有那么玄。我身边很多人包括我自己，信的不是什么宏大理念，就是“干一天活，拿一天钱，晚上回家能歇口气”。你非要说这是信仰坍塌，那可能是你原来信仰的是“努力就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世界根本不看你努力，只会看你有没有关系有没有背景。我有个同学，毕业以后考进了一个事业单位，他爸以前是某个单位的科长，退休了，但还有点人脉，帮他打了个招呼，他进去以后直接被分到清闲科室。另一个跟他同届的，家里没背景，分到了最累的窗口，天天跟群众吵架。两人同一个学历，同一个考试进来的。你说那个没背景的同学怎么建立信仰？他跟我说，他现在就信一条：下班以后别给我发微信。就这么简单的信仰，他还做不到，因为领导偏要下班以后布置工作，你若不回，第二天就开会暗示“有些人责任心不强”。 文章里“还是年轻”那个老同志，我猜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同样的话，说不定他也被这么压过，所以他叹气是叹自己。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如果每一个新来的年轻人都被这样教育一顿，然后都变得“不那么外向”，那等他们熬成老同志，他们会不会也对着下一个小年轻叹气说“还是年轻”？这不就是循环吗？文章说“人是被现实教训出来的”，这个教训到底是谁给的呢？不是现实，是那些已经被教训过的人。你被打了，你不去还手，反而帮打人的人递棍子，还要说一句“我这是为你好”。我特别反感这种。我前单位一个老前辈，人挺好，但每次有新同事提意见，他都会在散会后拉着人家说，你别那么天真，领导不爱听。后来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您当年提建议被人泼过冷水吗？他说泼过，我说那您怎么还帮他泼别人呢？他愣了愣，说，这不是帮，是让你少走弯路。我当时没说话，心里想，这条路就是弯的，你不告诉他往直走，反而让他适应弯的，这不叫指路，叫认命。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作者自己也说“不是来传递负能量的”，这个我相信，因为他后面还写了“社会的发展最终是要靠思想来凝聚的”，这说明他还有点儿念想。但我不太明白，他前面写了那么多“落不了地”“糊弄来糊弄去”“脱节了”，后面又突然来个信仰不灭，这是不是也有点“又当又立”？我倒不是说非要绝望到底，但你至少得给个方向吧。你说“如何做到上下同心同力不各自为战”，这个谁不知道？可怎么做呢？文章没写。你光说“脍炙人口又方便理解和实操”，也没举出哪怕一个例子。这不是空话吗？你说基层心酸，我同意；你说政策落不了地，我也同意；你最后说需要上下同心，这相当于说“地球需要和平”，谁他妈不知道？问题是怎么同？谁先退一步？领导们能少开一个会，基层就能少写三份材料；上面能别搞那么多“名头”，下面就能清净两天。可这可能吗？上面那个做PPT汇报的，他也被他的指标压着，他不搞名头他就没业绩。所以这根本不是思想不思想的问题，是系统里每个人都得靠产出“可见的成果”来保住位置，而真正的实事是看不见的。于是所有人都在表演，表演努力，表演落实，表演复盘，表演整改。最后表演累了，就变成了文章里说的那个“没那么外向”的人。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偏激了？也许那个新同事提的意见确实不成熟，比如他说“别搞那么多名头，开那么多会”，这话是没错，可他当着所有人说，等于打了领导的脸。领导要不要维持权威？老同志要不要维护秩序？如果人人都这么直来直去，单位还怎么运转？这角度我琢磨了好久，也试着理解那些沉默的人。但我还是觉得，一个单位如果脆弱到听不进几句实话，那说明它本身就是靠面子撑着的。文章里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秩序与个性，效率与公平，只有结果，没有应然”，这话我服。江湖嘛，就是论资排辈，先来后到，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指指点点？可江湖也是一代一代人混出来的，如果每一代新人都被“还是年轻”给压下去了，那这江湖的水就永远是浑的，永远没有人敢指出皇帝没穿衣服。当然，也许江湖本来就不需要皇帝穿衣服，大家都光着，谁也别说谁，反而安稳。但你心里不硌硬吗？ 我有个朋友在街道办干了六年，天天处理居民投诉，什么下水道堵了，什么楼上装修太吵，什么退休金没到账。他以前也是那种特别热心的青年，帮老大爷跑过好几个部门，最后大爷还嫌弃他办得慢，骂了他一顿。他跟我说，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热心没有用，关键是流程。你按流程走，办不成不赖你；你不按流程，办成了也是错。所以他后来就变成了一个特别流程化的人，干什么都先翻规章制度，翻不到就往上请示，请示完了再走流程。你说他是被现实教训了吗？我觉得更像是找到了一个保护自己的壳。他并不失望，他反而有点得意，因为别人办不了的事他都能踢皮球踢得又快又稳。这种人你不能说他坏，他也没害人，他就是放弃了“解决事情”本身，变成了一个螺丝钉。可是如果单位里全是这种螺丝钉，那机器还在转，但转出来的全是空转。文章里说“一份材料稍微改改这里用那里用”，我朋友那地方连材料都懒得改，直接复制粘贴，把去年的文件名一改，今年的工作就总结完了。你说这不是讽刺吗？但你要是问他，他还会说，反正检查的人也不看内容，就看有没有这个文件。这算啥？这算制度设计出来的敷衍。 再说说“能量”那段，文章说“很多时候，不是你不自律，而是你没有能量了”，我看了特别有感触。我前一阵子减肥，正好赶上单位搞什么安全生产月，连着三个周末没休息，天天加班到九点。我本来每天下班去跑步的，那阵子回到家就瘫沙发上点外卖，炸鸡奶茶一顿造，一个月胖了五斤。我女朋友骂我不自律，我说你试试连续两周晚上九点回家还要写反思报告试试？她说那你不能不吃吗？我说我饿啊，累的时候就特别馋，控制不住。后来我仔细想，这真的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累到一定程度，大脑就想找点即时的快乐来补偿，而高热量的食物是最快的。文章说“心力不一样，状态根本天差地别”，这话绝了。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谁能让我不加班？不是我，也不是我领导，是上面的上面的上面定的调子。他们定调子的时候说的是“加强安全监督”，落实到我们这，就成了每层加码，最后我每天上班除了原本的活，还要拍照片、写日志、录系统、做台账、搞演练，每个环节都要留存证据，不然检查就不过。你说这些事对安全有用吗？可能有一点点，但绝对不如把那些老化的电线换掉有用。可是换电线要花钱，要招标，要审批，要施工，要验收，哪个环节都得时间；而搞台账只要有电脑和打印机就行，成本低，见效快，所以大家都搞台账。结果就是，电线还是那根破电线，台账倒是装了满满一柜子，火灾来了照样跑不出去。 我是不是说太大了？其实我就是个小人物，没啥大见识，就是这些年看到的、经历到的这些事，觉得文章里写了很多真实的细节，但总结出来的那个道理，我总觉得有点绕。你说“社会的发展最终是要靠思想来凝聚的”，思想哪来的？思想是从一件件小事里长出来的。你天天让人家写材料、开会、填表，心里的那点光亮早就灭了，怎么产生思想？文章里说“好的思想浓度很高，但每个人接受的水平不同，层层传导后效能大量衰减”，这话我以为反过来更对：真正的好思想是从底层长出来的，被层层传达的时候加了太多沙子，传到上头已经不是思想了，是口号。你看咱们有多少标语，一句比一句押韵，一句比一句空洞，墙刷得雪白，字写得老大，但是老百姓照样走自己的路，看都不看一眼。你说这算群众不信任吗？我觉得不是，是标语自己就没打算让人信，它就是给上级看的。 最后我想说，那个新同事“没那么外向”了，也许不是坏事。他可能学会了保护自己，这社会上能保护自己就是一种成长。我真正失望的是，文章把这种变沉默归类为“慢慢失望”，但我觉得人也可以换个角度，叫“慢慢清醒”。清醒地知道大实话不能说，那就在心里说；清醒地知道改变不了，那就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这不是妥协，这是一种生存智慧。你要是真让我去掀起什么风浪，我也没那胆量，大家不都这么活过来的吗？但我也见不得有人把这种活法说得那么悲壮，好像全世界都欠他的。你既然改变不了，就别老念叨，念叨多了除了让自己更堵没别的用。当然，作者说“感叹人人都不容易”，这个我认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但不容易也得活，与其天天在心里跟现实较劲，不如学着在夹缝里找点乐子。比如我同事，他后来特别“外向”了，不过是另外一种外向——跟谁都能笑呵呵，什么意见都不提，但私下里拍了一百多个短视频，专拍单位里的奇葩事，当然没人看得出是哪个单位，他说这叫艺术处理。人家活得挺来劲，比那些唉声叹气的人强多了。 所以这篇文章说到底，我觉得是写了一种普遍的情绪，但不是全部的真相。真相是你看着那些被教训过的人，以为他们失望了，其实他们可能只是换了种方式，在心里骂着，又笑着活下去。你问我对世界失望不失望？我确实有失望的时候，比如前天我加班到半夜，回家路上看到路灯下的飞虫，心想它们傻不傻，追着灯转悠一辈子也摸不着热。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到窗外阳光挺好，又觉得昨晚那点矫情不算事。人啊，就是这么贱，一边失望一边活着，还一边给自己找理由。文章里说“人是被现实教训出来的”，我补一句，人也是被现实原谅的，因为你不原谅自己，根本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