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你写的这些，我他妈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你说你二十年，部队十年两次升职，地方十年原地踏步，几千天啊，那可不是几千块钱，那是几千个日日夜夜啊，就那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我能想象那种感觉，不是说你非要当多大的官，是你每一次掏心窝子干事儿，干完了回头一看，那位置早他妈给别人留着呢，你连个边儿都摸不着。就那种感觉，好比你在食堂排了半天队，好不容易轮到你了，大师傅说菜没了，给你舀了勺刷锅水，你还得笑着说谢谢。 你写那个2002年的事儿，我看得特别仔细。你那个好哥们刘杰一句话就点醒了你——“老大轮到政委做了”。你当时就懵了，说你忙了大半年搞采购改革，真的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其实我信，我太信了。你埋头干事的时候，那些人不干事的，他们天天就在琢磨这事儿呢。你当团长是你老营长，他支持你干活，你也懂事儿，给他家添置过电脑、电动车，可你偏偏就没去政委那儿上贡。你说你是“白干了”，我看不是白干，是你没弄明白这游戏到底怎么玩的。团长要走了，他当然无所谓了，他该拿的已经拿够了，拍了拍屁股走人，剩下的你一个人在那儿，四面八方全是政委的人，你干的那点活儿，在他看来就是个屁，可能还不如一个屁，屁还能听个响呢。 我跟你讲，我小的时候在老家，我们那儿有个粮站站长，也是这么个货色。收粮食的时候，你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排队，他就在屋里喝茶，看谁顺眼了，给你划个“合格”，看不顺眼，你的粮食就是“湿度超标”，让你拉回去再晒三天。你得给他递烟，得请他吃饭，得说好话，他才慢悠悠地拿笔给你划拉一下。那些年我们家种地，我爸为了卖粮，真是受够了这种窝囊气。后来有一年，那个站长不知道怎么的被人举报了，查出来贪污，判了几年。我爸还说活该。可你猜怎么着？换上来那个，没过两年，又是一个德行。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就好像那个位置上的人，不管是谁坐上去，都得学会这一套，不会的，你就坐不稳当。 你文章里说你后来想通了，多想想比你更惨的人。牺牲的战友、早逝的同事、苏东坡、岳飞、白起、韩信、曹雪芹……你拿这些人和自己比，然后觉得自己这点事不算事。道理是这个道理，谁家锅底不是黑的呢？可是你知道吗，我读完这一段，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总感觉你这不是想通了，你是把自己给说服了。你是在给自己打麻药。因为你想不通，你动过杀心，你想过举报，你甚至想等退休了写回忆录，可你最后都不了了之，为啥？因为你还“在圈内”，你不能不好活。我理解，我太理解了，人一旦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那环境里的规矩就成了你的皮，你的肉，你要把它撕下来，你得疼死。 但你回头想想，你那个“再大也不是个事”的说法，真的说得通吗？你自己最后也问了，“如果个人的事再大都不是事成立，那千千万万的个人的事就是N乘以0也不是个事？”你这话问得多好啊。一个人受了委屈，你说这不是事，是屁大点事；那十个人呢？一百个人呢？要是咱普通老百姓都这么想，都觉得自己的事不是事，那谁的事才是事？难道只有坐在台上那几位的升迁、他们的喜怒哀乐才是事？那“以人为本”以的是哪个本啊？总不能是“以那几个人为本”吧？ 我不是当官的，我也没在部队待过，我就是个普通小市民，在公司里干了十几年，也见过不少烂事儿。我们那小领导，屁本事没有，就会舔上级，舔得那叫一个溜。干活的都是我们这些人，熬夜加班，头发一把一把掉，年底评优的时候，人家拿“优秀员工”，我们拿“公司发的两桶油”。我不气吗？气啊。但我能咋办？我也想过撂挑子不干，可房贷在那儿压着呢，孩子学费在那儿等着呢，我老婆天天念叨柴米油盐贵，你说我敢辞职吗？我不敢。所以我也学着你那样，安慰自己，至少我还有份工作，我比那些送外卖的风里来雨里去强一点，比那些在工地上扛水泥的强一点，比那些35岁被裁了找不到工作的人强一点……我就是这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但是，你不一样啊。你是部队转业的，你是国家干部啊。你拿着工资，你享受待遇，你衣食无忧，你说你知足了。可你既然知足了，为什么还会在梦里想起？为什么白天心里还会想？说明你压根就没放下。你那不是释怀，你是把这些东西压到心底去了，压得越深，反弹的时候越疼。你说你不写了，退休了也没必要写了。可我劝你，你还是写出来吧。你写出来不是为了报复谁，也不是为了引起什么官场地震，你就是得让自己心里那股气有个地方出去。不然憋一辈子，到死那天，你眼睛都闭不上。你敢说你没想过，如果那一年你去找了政委，提了正连，后来转业到地方，是不是起点就能高一点？是不是就能少看几年别人的脸色？你敢说你没这么想过？ 我猜你想过，你肯定想过，要不然你不会把这事儿记得这么清楚，连协理员怎么冷笑，连他眼睛眨了两下你都记得。你忘不掉的。你说你再大也不是个事，可那些事它就在那儿，像根刺一样扎在你心口，你每呼吸一次它都硌得慌，你怎么可能当它不存在？你拿苏东坡、岳飞、韩信来比，人家那是千古悲剧，多大的波澜啊，你当然比不了。可你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啊，你有你的二十年，你有你的付出，这些事对你来说，那分量是一样的重。你不能因为是芝麻，就说芝麻不是粮食吧？饿的时候，芝麻一样能填肚子。 还有你写的那些，你说你发现“人们基本上只关心自己，别人的死活对他们来说都可有可无，甚至见不得你比他好”。这句话他妈的我太有感触了。平时一个办公室的，表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不知道捅你多少刀。你升职了，说你肯定送礼了；你加薪了，说你肯定有关系；你买了个新手机，说你就爱显摆。你要是哪天倒霉了，被领导骂了，被扣了钱，你看吧，那些人表面上安慰你，心里不知道多开心呢。咱们中国人好像就这德性，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过得比我好，那不行，你得跟我一样烂才行。所以你说你后来想举报又作罢，我也理解，你就算把他拉下来了，你又能得到什么？人家该退退，该调调，换个地方接着当他的领导，你呢，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是你干的，以后谁还敢用你？你不光升不上去，你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坐不住。这个社会就这么操蛋。 可话又说回来，你这么一直憋着，真的就会好吗？我看不见得。我看你写到后面，其实你的气已经没那么足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说呢，无奈，疲倦，甚至带点自嘲。你说“四大皆空还需要修炼”，我看你练不了，你心里全是事儿，你空不了。就像那句话说得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我没经历过你那些事，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该劝你放下或者放不下。但我觉得吧，你得让你自己舒服，憋着写不出来，那就骂两句，难受了哭两声，这都不丢人。你那些领导不是说了吗，你发牢骚让你再等N年，你等了，你等到了吗？你等来的只有原地踏步，只有几千天的一成不变。你等不来的，你再等一万年也等不来。 你文章里最让我觉得难受的是这句，“要是发牢骚让你再等N年！”我操，这话说的，轻飘飘的，跟开玩笑似的。可就是这句玩笑话，他妈的毁了你二十年。他们根本不把你当人看，他们就是觉得，你这辈子就得围着他们的指挥棒转，让你等N年你就得等N年，你敢不等？你敢不等就让你永远等下去。你拿命跟他们赌，你赌不起啊。 好了，我他妈也不知道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大概是因为你这文章戳到我了，让我想起了我自己那些窝囊事儿。咱们都一样，都是普通人，都是那种出事儿了只能自己咽下去的人。你说你还在寻找答案，问我写出来还是永远埋藏在心里。我告诉你，写吧，不是为了别人，就为了你自己。把那二十年写下来，把你受的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心，那些在梦里反复梦见的东西，全都写下来。写完了，你心里那块石头才能放下。你写了，那N乘以0，起码还能等于一个N；你不写，那真的就是零，什么都不会留下。你那些死去战友的故事，你那些受过的苦，难道就要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肚子里吗？你舍得吗？你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