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读完你写的那个借电话的场景，我脑子里头最先蹦出来的不是同情，反倒是我自己小时候干过的蠢事。我也是农村长大的，但不是河南，是鲁西南那边，条件可能比你那儿还差点意思。我特别能懂你说的那种“私立学校”是个啥玩意儿，我们那边不叫这名儿，管那叫“代课点儿”，或者干脆就叫“大姑家开的学堂”。一个院儿，三间土房，从一年级到四年级全挤一块儿，老师就一个，是我同学她妈，初中毕业，教语文数学思想品德，全包圆儿。你要说她教得不好吧，可我们那几届孩子，拼音底子还就是她打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你文章里有一句话我看了好几遍，你说“农村的孩子越穷，就越得上私立学校”。这话搁我们那儿，真是说到根子上了。我们村小学倒是有公立的，但离村子五里地，中间还隔一条河，一到夏天发大水，河上的石桥就淹了，大人得卷起裤腿背着孩子过河，一脚深一脚浅，吓人。我爸妈也得出去打工，我爷爷耳背，喊他都听不见，你让他去接送我上下学？他不把我扔沟里就算好的。所以那时候但凡家里有点办法的，都把孩子往这种私人开的“小饭桌”里一塞，管吃管住管写作业，一个月两百块钱。说是私立，其实就是个大型托管班，老师兼厨子兼保安，一个人干仨人的活儿。 不过你这文章里有些个细节，我看完心里头不是那么得劲儿，憋不住想跟你掰扯掰扯。你写那乡中，说“老实的很老实，社会的很社会”，还写男生以骑鬼火炸街为荣。这我信，太信了，我那会儿上初中，镇上也有这种“鬼火少年”，大冬天穿个九分裤露着脚脖子，冻得青紫还觉得自个儿特潇洒。可你说“幸运的是，我因为同桌是帮派老大的缘故，受了他不少照顾”。这句话我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儿。你不能光说他是老大照顾你，你得想想，他是怎么当上这个老大的？他照顾你的那会儿，他底下那些小弟，是不是正在打别人？你文中也写了，不少学生连义务教育都没读完就辍学了。那这些辍学的孩子里，有没有被他带着的小弟？有没有被他欺负过的老实孩子？我这不是跟你抬杠，我就是觉得，这种“幸运”，它本身就是那个环境里最悲哀的一个注脚。一个人得靠跟“帮派老大”当同桌才能安安稳稳读完初中，这事儿本身听着就特别荒诞。 还有一点我想说，你写你小学那会儿想家，记路线，想着学校塌了就能跑回去。这一看就是小孩子的心思，又傻又让人心酸。但你后来写，你不敢抱让你奶奶来接你的念想，因为路难走，她腿脚不好。看到这儿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六岁半就懂这个，你妈说你“从小就具备农村人坚韧的品格”，什么“藏在心里自己消化”，我听着怎么那么不是滋味儿呢？那不是坚韧，那是没办法。一个六岁半的孩儿，他要是哭闹，他能怎么办呢？他哭完闹完，他奶奶也接不了他，他爸妈也回不来，最后还得自己待在那个大通铺上，所以他不哭不闹，那不是懂事，那是死心了，是知道闹了也没用。你拿这个来证明你天生性格好，我觉得有点拿孩子的无奈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咱们得承认，这种“早熟”，其实是一种被环境硬生生催熟的过程，代价可能就是后来一辈子的敏感和心里头那股说不出来的别扭劲儿。 再有，你说你们村大队和你同龄的学生全都辍学了，就你考上了普高。这话里头透着一股子“物竞天择”的味儿，好像你能考上是因为你自个儿争气，你那些同学是因为不行才辍学。可实际上呢，我能不知道吗？我读初中的时候，班里一个女孩，脑子特别灵，数学比我好，画画也好，结果初二下学期没来了。为什么？她是老大，底下还有俩弟弟一个妹妹，她爹说闺女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去镇上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一千五还能贴补家用。老师去家访了三次，她爹拿扁担把老师撵出来了。这事儿过去十五年了，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女孩趴在课桌上哭的样子。她不是学不会，是她爹觉得她不该学。你那些辍学的同学里头，有多少是个中原因？有多少是根本没人告诉他们读书有啥用？有多少是就算知道读书有用，家里也没钱供他们读到大学？你考上了，你当然是幸运的，这我得承认。但你不能因为自个儿爬出来了，就回头看那些还在坑里的人，觉得是他们自己不争气。你文章里那个“帮派老大”同桌，他要是生在一个能供他好好念书的家庭，他未必就比你差。 我看你这篇文章，文字写得很平实，不煽情，这挺好的。但我感觉你整体上还是用一种“回望过去”的视角，带着一股子“我熬出来了”的释然在写。可那些没熬出来的人呢？他们这辈子可能就困在乡中那个环境里头，或者去了技校，或者在工厂流水线上，或者像我说的那个女同学一样，二十岁结婚，二十五岁仨孩子，三十岁看着跟四十岁似的。你写你二十四年，写你的挣扎你的幸运，这没错。但我更想听你写写那些没走过这条独木桥的人，他们的二十四年是怎么过的。那可能就不是一篇个人回忆录的事儿了，那是整个中国农村教育的一块拼图碎渣儿。 我没你那个本事，写不了那么长的文章。我就是个在工地上管安装的，我闺女今年上小学三年级，在县城念书，我花了大价钱给她报了个书法班。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小时候想学没人教，现在看着自个儿写的那笔烂字就来气。我媳妇儿说我瞎花钱，农村孩子学那干啥？我说你不懂，我不是指望她成书法家，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世上除了种地打工，还有别的东西。人活着不能光为了吃饭，心里头总得有点自个儿的东西撑着。 最后说一句，你那青砖瓦房，1992年的，跟我老家那房子差不多一个年代的。我那房子前年塌了半边，我也没修，就那么撂着呢。不是没钱，是不想修了，修好了也没人回去住，看着心里头还堵得慌。你说你还住着，我还挺羡慕你的，至少那个瓦房还在那儿，证明你还有个根儿。我这边的根儿，早断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