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笑着笑着有点想骂人。不是骂贺词，是骂我自己，居然又认认真真把每一个字都读完了。这毛病多少年了改不掉，每年最后一天都跟等着看春晚似的，明知道是那盘菜，还是得夹一筷子。行吧，吃完了，噎得慌，得崩两句。 先说第一句，“冬至阳生，岁回律转”。嗯，这话没毛病，放哪儿都对。可我一琢磨，这不是废话么？冬至到了，太阳往回转，哪个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不知道？你换个说法，说“天儿最冷的时候到了，往后就该暖和了”，不也挺好？非憋这么一句文绉绉的，显得有文化？我寻思着，写稿子的大概是刚背完《滕王阁序》那帮人，逮着机会就要拽两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读过书。可老百姓过年图啥？图个实实在在，你整一堆四字成语搁那儿报数，我还得拿笔记本查字典，累不累？ 再说“经历了风雨洗礼，看到了美丽风景，取得了沉甸甸的收获”。这话我熟，小时候写暑假作文就这么开头。问题是，风雨是谁的雨？风景是谁的景？收获沉甸甸的，是秤砣还是石头？我这一年，风倒是没少吹，雨也没少淋，挤地铁那叫一个酸爽，风景嘛，满眼都是后脑勺。收获？工资条上的数字跟去年大差不差，唯一沉甸甸的是我体重，又涨了八斤。你说我这是抬杠？行，就当是抬杠，可你把他那“沉甸甸”仨字儿搁我秤上试试，我保证它压不住。 接下来那一大段，“经济持续回升向好”“高质量发展扎实推进”。这词儿我信，真信，可架不住我楼下那家饭馆老板不信。他年初支棱起来，说经济回暖了，要干一番事业，租了门面，装了修，雇了俩伙计，结果年底一算账，赔了一辆五菱宏光，现在天天蹲门口抽烟，眼神跟个哲学家似的。我问他以后咋办，他说：“咋办？凉拌。反正那贺词里也没提我。”你说这人，不懂大局，就知道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可不可恨？但说真的，你要真想写“经济回升”，能不能去早市看看？卖菜的大妈那一声“便宜了便宜了”都比你这几个字有温度。 还有“粮食生产‘二十连丰’”。这个是好事，好事得夸。可我老家院子后面那几亩地，我爸种了一辈子，现在一亩地一年刨去化肥农药种子，纯利不到一千块。他不种了，出去打零工，一天能挣一百五。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丰不丰的，跟我这儿没关系，反正粮价没见涨多少。”我这不是否定成绩，我就是想说，这“丰”字后面，是不是该跟着点别的？比如让种地的能活得像个人样。不然二十连丰，三十连丰，跟农民有什么关系？他们看的是自己兜里那几张票子，不是国家统计局的红头文件。 “C919大飞机实现商飞，国产大型邮轮完成试航”。这我服，真服。造出大飞机和邮轮，说明咱工业底子硬，厉害。可我一个普通老百姓，我这辈子坐过最大的交通工具是公司那班通勤大巴，要不是抢到靠窗座儿，脸都得贴玻璃上。你跟我说C919，我说好，但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春运火车票能不能别刷俩小时就剩无座？我妹去年回家，站了11个小时，到家腿肿得跟萝卜似的。你要是能把这问题解决了，比啥飞机邮轮都来得实在。再说那国产新手机“一机难求”，你说得对，确实难求，我抢了仨月没抢着，最后加价从黄牛手里买的。加价的钱都够我吃十顿烤串了，我一边心疼一边咬咬牙，心想这算不算“给中国制造增添新亮色”？ “假日旅游人潮涌动，电影市场红红火火”。这我有发言权。国庆我去了趟西安，大唐不夜城，那真叫人山人海，挤得我手机信号都没了，拍个照全是自拍杆。总算出来了，又被拉去看《志愿军》，电影院里呼噜声此起彼伏。你说这红红火火是好事，可这火候太大了，容易烤着人。景区一顿饭，一份土豆丝卖38，我寻思着这土豆是杨贵妃种的？好在咱中国人活该吃些苦，就当修行了。 “村超”“村晚”活力四射。这个我举双手双脚赞成。比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强多了，老百姓自己乐呵，又能带动村里经济，挺好。可是，这事儿能办成，是因为基层真的有人在干实事儿。你别给我扯什么“活力四射”，那是人家汗水浇出来的。我有个远房表叔在村委工作，为组织一台“村晚”，俩月没睡过整觉，天天跑镇上拉赞助，求爷爷告奶奶，最后台上主持人穿的那身衣服还是他媳妇儿从县城服装店借的。他看了贺词，眼眶红了，说：“值了。”我问他值啥，他说：“上头总算提了一句。”得，你一句话，底下人跑断腿。这话我不敢当着他面说，就在这儿放个屁吧。 “大漠孤烟、江南细雨，总让人思接千载、心驰神往”。写得好，真有文化，我小学在课本里背过。可我一年到头，不是写字楼里加班，就是出租屋里睡觉。大漠孤烟我见过，朋友圈里见的；江南细雨我也见过，朋友圈里见的。咱这些“平凡的人”，连旅游都只能靠电子屏幕，你还跟我整“心驰神往”？我倒是想驰，可驰出去得请假，请假扣钱，扣钱我就吃土。你说我唯利是图？对，我就是个俗人，我一个月的房租占了工资一半，我有什么资格心驰神往？我那点念想都压在柴米油盐里了。 “中国不仅发展自己，也积极拥抱世界”。这话好，大气。可我一想到我去年在网上买个东西，转运公司在口岸卡了仨礼拜，我就觉得这拥抱有点费劲。我不是说外交不好，我是说，你抱世界的时候，能不能也抱抱咱这些等着快递的普通老百姓？跨境物流整明白点，别总送个什么大件跟闯关似的。你办峰会，迎宾朋，我理解，大国要有大国范儿，可我这小民的事儿，也是事儿吧。 “一些企业面临经营压力，一些群众就业、生活遇到困难……这些我都牵挂在心。”这话倒是难得，说了句实话。可牵挂完了呢？我表哥失业仨月，投了八百份简历，全石沉大海。他不敢跟家里说，每天装模作样出门，在图书馆坐一天，晚上回去还得笑呵呵说“今天工作不累”。他这种，算不算你牵挂的人？你牵挂他，他知道不？他晚上睡不着觉，看着你那句“我深受感动”，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被惦记着挺好，就是这惦记不能当饭吃。”你说他狼心狗肺？我觉得他已经够宽容了，这要搁我，我直接把电视砸了。 “人民永远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挑战的最大依靠”。这话我同意，可我觉得吧，人民也希望被依靠的时候，能靠得稳当点。你光说“最大依靠”，可咱这靠山自己心里没底啊。我隔壁王奶奶退休金三千不到，买菜都挑晚上收摊的处理菜，她还天天念叨“国家不容易，咱不能添乱”。她啥都不指望，就指望别涨药价。你说这要求过分吗？不过分吧。可你看看现在，药房里的药，那价格跟坐火箭似的，她老人家买一次药，脸能黑三天。你是靠着她，她靠谁去？靠那句“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这话听着好，可啥时候落地？明年？后年？还是等咱都埋了？ “孩子的抚养教育，年轻人的就业成才，老年人的就医养老，是家事也是国事”。这话说得真漂亮。可漂亮有啥用？我姐家孩子上幼儿园，一个月托费三千五，她两口子工资加起来一万二，还得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那幼儿园老师还天天群里发消息，让家长买这个那个的。你说这事是家事还是国事？我看是“国事”，因为家事管不了。年轻人就业成才，我叔家弟弟大学毕业两年了，换了五份工作，每份都没干过仨月，不是他挑，是公司先跑路。现在干脆在家啃老，天天跟他爸大眼瞪小眼。要是哪天你贺词里能报一下“市场监管”抓了多少跑路老板，我弟弟说不定还能喝一杯。 “现在，社会节奏很快，大家工作都很辛苦”。这话我替你说了，可是你知道辛苦还这么说？那你倒是慢点儿啊。你那“高质量发展”追求的是快，是量，我现在感觉社会节奏不是快，是要起飞，我跟在后面拖拉着个破行李箱，轮子都飞了。我每天通勤俩小时，加班是常态，回到家只想躺平，连孩子都没劲儿哄。你说辛苦，可辛苦完了呢？我咋觉得我这一年比上一年更没啥盼头呢？房价是降了点，可降的那点钱还不够装修款的零头。物价是没涨，可工资也没涨啊，老板天天画大饼，说“公司好，大家就好”，我信了三年，信成了个笑话。 最让我牙痒痒的是那句“我们的目标很宏伟，也很朴素，归根到底就是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这话没错，真没错，宏不宏伟另说，好歹是个目标。可底下紧接着是啥？“孩子的抚养教育，年轻人的就业成才，老年人的就医养老”。这些是目标吗？这是基本配置，是底线，是咱老百姓的刚需。你把“家事”当成国家恩赐，这味儿就怪了。相当于你老板说“我的目标很宏大，很朴素，就是让你们吃上饭”——那我不得反手一个大白眼？吃上饭是我自己的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真想让老百姓过好日子，就别整这些虚的，直接把医疗、教育、养老这些后顾之忧给解决明白了，比念一百个“朴素”都管用。 我看到最后，那句话我特别想笑：“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书写者”。对，我是书写者，可我写的是什么呢？我写的是加班申请单，写的是还房贷的转账记录，写的是孩子家长群里的接龙通知。这就是我写下的时代？行吧，总比什么不写强。但你别给我说“每一个人都了不起”，我自个儿都不信，我也就比蚂蚁大点儿，了不起的是那些真能扛事儿的基层干部，是那些凌晨扫大街的环卫工，是那些下井挖煤的矿工。我？我就是个凑数的，顶多算“活着”这项成就的日常维持者。 再说说你那“不确定性”三个字。“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沉着冷静、沉着冷静”。你是沉着冷静了，你背后是几亿人的柴米油盐。一句话轻飘飘，可落到小民头上就是一座山。我隔壁店那个卖麻辣烫的老板，年初说“今年要努力”，年底因为消防检查不合格，被关了门。他不沉着，也不冷静，他跪在那儿求人家再给一次机会，说投进去的钱还没回本。你说他算不算“不平凡的贡献”？我看他挺平凡，唯一的贡献就是让我少了个吃夜宵的地儿。 哦，还有“数字里的中国”。什么“新能源汽车产量全球第一”，这我信，我楼下充电桩都排队到马路牙子了。可咱那充电桩质量呢？我哥们儿那辆电车，冬天地库充电充一宿也没充满，第二天上班在路上趴了窝，给4S店打电话，人家说“这是通病，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他那天差点迟到扣了全勤。你问他“国产新手机一机难求”他啥感受？他说：“我华为Mate60是在京东抢的，抢到那天我差点设个灵位供着。”他这话酸不酸？酸。可酸里带点儿甜，毕竟还是买到了。你看，咱老百姓要求多低，给你当个消费者都当出仪式感来了。 写到这里，火气消了点儿，说到底，这贺词是给人打气的，你说得对，人活一口气。可这气不是我念着那些成语就能鼓起来的，我得吃饱，得睡够，得兜里有钱，得心里不慌。你要是真想把“大家”鼓动起来，那你就多去菜市场、医院、工地、学校门口转转，别净坐办公室里拍脑袋。那“温暖的生活气息”，不是靠写出来的，是靠咱这些小人物一点点过出来的，你写不写，它都在那儿。你要写，就写真实一点儿，别整得跟纪录片解说词似的，配上音乐就能上央视。 反正吧，我看了个寂寞。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知道明年还得接着“奋斗”，接着“砥砺前行”。行吧，我这就把这段话发朋友圈，配个狗头表情，让那群跟我一样看不顺眼的哥们儿一起乐呵乐呵。哦对了，你也别太当真，我就一碎嘴子，嘴贫惯了。要是哪儿说重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反正你也不会改。咱老百姓就这样，骂完了，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交房租交房租。毕竟，那“沉甸甸的收获”咱没捞着，那“美好的向往”总得有个寄托不是？得，收工，吃泡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