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文章，我是真想拍大腿。我们乡镇干了七年，你说的那些报表我全熟，熟的都快吐了。有一回上面要一个“复耕复种台账”，说是台账，其实就是拿Excel一格一格填，哪块地种了什么，种了多少亩，长势如何，还得附上定位照片。我们镇下面十几个村，有些村在山沟里，信号都没有，车也开不进去，你让我拍定位照片？拍鬼啊！没办法，大家就在路边找块差不多的地，拍张照片，编个地名报上去。你问我是哪块地？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反正系统里长出玉米来了。 更绝的是那个时间点。上面通常晚上八九点下发通知，第二天一早八点半就要交，你跟我说实事求是？我拿什么实事求是？我连夜打电话给村支书，村支书喝了二两小酒，迷迷糊糊说“你随便填填不就行了”，然后挂了。我一个人对着屏幕，看着那表格，脑子里一片空白。你猜我最后怎么干的？我参考去年同期的数据，乘以1.1，再随便加减几亩，敲进去一个数。后来这数据领导也没发现有问题，反而是我认认真真填了实际数据的那个月，被点名批评说“工作不扎实”。 你说得对，现在的一刀切不只是要结果，还要过程。过程就是那台账，那照片，那签到表，那会议记录。我们办公室有个兄弟外号叫“表哥”，不是《红楼梦》那个表哥，是表格的表。他一天到晚就是做表，从早上八点做到晚上十点，有时候周末还加班。去年他老婆生孩子他都没赶上，因为他要赶一个“乡村振兴阶段性考核评估汇总表”。最后他闺女都满月了，他才头一回抱上。抱了没三分钟，电话来了，说是要补一份三年前的排查表。他挂了电话，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然后又坐回电脑前头去了。我就坐在他旁边，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手里也有一堆台账没做完。 无纸化办公……我觉得这名字取得真好，因为纸确实不用了，全改成截图和打印了。你做个台账，要打印出来盖公章，盖完章要扫描成PDF上传，传完了纸质版还要留档备查。好家伙，这不叫无纸化，这叫纸不够用。我们财政所一年的打印纸用得跟瀑布似的。你说是节约成本，实际上打印机硒鼓换得比谁都快。单位里那台老打印机，一打印就“嘎吱嘎吱”响，听得人脑袋疼。 你说的“创造条件干”，我是深有体会，这就是糊弄。真把事办成了那是英雄，办砸了就是瞎折腾。我们有个邻镇，前年搞“厕所革命”，上面要求全镇所有旱厕改成水冲式，限期三个月。那镇子财政本来就紧，拿不出那么多钱，结果怎么干的？为了赶工期，好多户就装了一个蹲便器，管子都没接，排污系统没建，就交了差。上面来检查的时候看着是那么回事，白墙白瓷砖，挺光鲜，等检查组一走，那厕所就是摆设，谁也没法用。老百姓气得骂娘，说花了一堆钱买了个坑。你觉得那镇上的干部是坏人吗？也不是，他们就是被那个“一刀切”的期限逼的没办法了。你要是真按实际来，人家说你工作不力，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你文章里说大家怨声载道，但我发现一个很怪的现象，就是人人都在骂，可一旦坐在那个位置上，自己却也拿不出别的招来。我以前有个领导，平时人挺好的，逢年过节还自掏腰包给困难户买米买油。可一到上级要材料，他就成了另一副面孔，比谁都急，拍着桌子吼我们，“你们怎么搞的！数据怎么还没报上来！”其实他也没办法，因为他的领导也在拍桌子。说到底，谁也不乐意做恶人，但都怕枪打出头鸟。你不出这个报表，别人出，你工作就是“不落实”，到时候考核你垫底，你哭都没地方哭。所以哪怕明知道这表填了也没多大用，也得填，而且得填得漂亮。 不过我觉得文章里有一点沒怎么说透。就是基层自己也学会了“用形式主义对付形式主义”。这就是个怪圈。上面要台账，我们就造台账；上面要亮点，我们就包装亮点；上面要“创新模式”，我们就发明一个“五步工作法”“三色管理机制”，弄个展板往村口一挂，再写个经验材料报上去。你要说这完全没用？那也不对，至少在考核评分表上能多拿几分。可你说它有多大的实际成效？我觉得上面心里也明白，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一层一层忽悠着，最后忽悠到村里那几户真正需要办事的老百姓头上。 我记得有一回去一个村走访，那村支书老陈跟我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们当干部的其实不怕忙，就怕瞎忙。今儿一个表，明儿一份汇报，后儿又一套台账，老百姓觉得你们一天到晚坐办公室喝大茶，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们连放屁的时间都得掐着算。”这话说得糙，但就是那么个理儿。有些事情，确实需要报表，需要台账，比如扶贫资金的去向，你总得有个记录吧？不然钱花哪儿了，将来出了事算谁的？这个我可以理解。但现在不管啥事儿都要留痕，连开了个动员会都要签到、拍照、写简报，还要发公众号。你说开会讨论啥了？没讨论啥，就是念文件。念完文件拍个照，散会，回去写简报。简报发出去，这事儿就算“落实”了。你看，工作干没干，不重要；长得像不像干过了，才重要。 我有时候想想也觉得挺可悲的。本来是想干点实事的人，最后都被磨得没了脾气。我们单位有几个年轻娃，刚来的时候一腔热血，张口闭口要为群众做点什么。待了不到两年，全蔫了，天天琢磨的是怎么把Excel表格做得更漂亮，怎么把汇报材料写得让领导挑不出毛病来。你说他们错了吗？也没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就是这么一个一个低头低下来，最后都变成啥样了呢？变成了一个个写材料的“笔杆子”，做台账的“表哥表姐”。真正要沉下去到村里，到田间地头，跟老百姓拉拉家常，听听他们到底缺啥，反倒没时间了。文章中有一句话我特别有同感——“哪还有时间真正沉下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啊”。这不是抱怨，这是一句大实话。 我还想起一个事儿。前年市里下来一个检查组，说要查我们镇的“防溺水”工作台账。我们当时以为主要看排查记录，结果人家来了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多久巡一次河？”我们实话实说，说汛期天天巡，平时一周两次。检查组的人点点头，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表格，说：“那你们把去年6月到9月的巡河记录按日期补一下，要精确到几点几分，最好有现场照片。”我们当场就懵了。去年的事儿，你现在让我补？我哪还记得那天几点去的？再说了，谁会巡个河还专门拍个照啊？可人家等着呢，没办法，我们就补，把6月到9月的每一天都编上时间，编上巡河人，再找几张河边的旧照片配上，愣是给凑齐了一整本台账。检查组拿走了，还挺满意。你说这有什么用？防溺水靠的是河边上多挂几个救生圈，多立几块警示牌，成年人看住了孩子，哪是靠一本台账就能防得住的？可人家检查组就认这个，没这本台账，我们工作就是不到位。你说这上哪儿讲理去？ 还有那“层层加码”，上面要一个数字，到了市里加一点，到了县里再加一点，到了乡镇就变得不像样了。我有个老同学在省里机关，跟我喝酒的时候他说，他们那儿其实也很烦，因为最上面有时候只要求报个统计数据，根本没有细化指标。结果到了下边，自己理解自己发挥，搞成了“全覆盖”“百分百”“零遗漏”，好像不整点雷霆万钧的词儿就显示不出工作力度。我问他，那你们为啥不把要求说清楚？他说，说清楚了上面觉得你没魄力，不给力。反正最后，所有压力都传导到最底层，干活的那些人，也就是咱们这些乡镇狗腿子，接盘的永远是“兜底”的那个。这话我记到现在。 所以你这文章我是一边看一边点头，但同时也一边叹气。 光骂有什么用？你说得再对，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表格照常报，台账照常整。我们领导看了这种文章，估计也就会说一声“说的好啊”，然后扭头继续催我们要报表。他不催不行啊，因为他在他领导面前也是这个角色。这就像一个连环套，谁也别想跑。你嘴上说要治理，可你拿什么治理？治理的人本身就是玩这套规则玩上去的，你叫他革自己的命？怎么可能嘛。 我有个不成熟的看法，你要真想改，是不是得改改考核机制？不是考核你台账齐不齐，汇报材料厚不厚，而是考核你解决的问题实不实，群众认不认。但这个话我说了也不算，估计上面那些人也知道这个理儿，可要是真这么考了，那得下多少功夫啊，哪有一张表一个汇报来得轻松？所以“一刀切”永远有市场，因为它是省力气的法子。 它不费脑子，不用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一视同仁，反正出了纰漏那是底下没干好，不是上面决策有问题。 哎，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就是个干活的，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这些年跑下来，看到身边的同事一个个被这些报表台账折腾得没个人样，那个火气就憋不住。今天看你文章里写出这些来，就当作找到一个桶，噼里啪啦往外倒了一通。倒完了，心里也没多痛快，明儿还得接着填表去。算了算了，去睡吧，明天还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