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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实话,我看完这份五十年代的指示文件,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倒不是说对错的问题,就是觉得那个年代的空气,跟现在完全两个味儿。你看那个“五反”斗争,反行贿、反偷税漏税、反盗骗国家财产、反偷工减料、反盗窃经济情报,这五个“反”字列出来,搁到今天看,其实挺讽刺的——现在哪个企业不搞点猫腻?哪个承包商不偷工减料?更别说那些做假账的、套国家资金的,抓出来枪毙都够了。可那时候人家是真刀真枪干,还专门发指示,要在大中城市搞统一战线,把最反动的资本家孤立起来,该抓的抓,该毙的毙,一点不含糊。我就琢磨,那会儿的资本家得有多怕啊?百分之六的反动资本家陷于孤立,百分之一到二的最反动要惩办,数字看着不大,但你要想想一个城市几万户工商户,百分之一那就是几百户,每家背后都是几口人吃饭,说逮捕就逮捕,说没收就没收,这种压力现在人根本体会不到。 我爷爷那辈就是做小买卖的,开个杂货铺,不算资本家,但也经历过那段。他跟我说过,当时街道上天天开大会,敲锣打鼓,工人师傅站在台子上揭发老板偷税漏税,底下人全举着拳头喊口号。他说其实那时候心里也怕,就怕哪天被划成“不法工商户”,哪怕只是偷漏了几块钱的税,被拎出来斗一顿也够呛。后来他看人家运动搞到后来,有些铺子老板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主动把钱交上去求宽大。文件里说处理原则是“斗争从严、处理从宽”,还要防止“虎头蛇尾”,可实际上到了基层,不少地方是“斗争从严、处理也严”,甚至有些工作组为了凑任务数字,把没问题的也给整成有问题了。这种东西,文件是一回事,底下执行是另一回事,哪个年代都一样。 不过说实话,这份文件本身倒是有它一套逻辑。你看它讲策略,讲利用矛盾、分化瓦解、团结多数、孤立少数,讲要形成“五反”统一战线,还讲大约三个星期就能形成——这说明中央那会儿挺清楚自己要干啥,不是瞎折腾。而且它特别强调要依靠工人阶级,团结守法的资产阶级,这就比单纯抄家没收要高明点。资本家要是全被整垮了,工厂停产,工人失业,国家也没好果子吃。所以后来五月那份指示就赶紧踩刹车,说定案处理要合情合理,别只顾多罚多补多没收,还要团结资本家发展生产。你看这弯转的,前面还在喊“坚决彻底”,后面就变成“宽大与严肃相结合”了。这大概就是政治,进两步退一步,张弛有度,既得吓唬住人,又得让人继续干活。 但我就想不通一个问题:那个年代靠群众运动整资本家,今天看来到底管用不管用?你说它管用吧,确实把那些不法商人给镇住了,偷工减料的事少了一阵。可你说它不管用吧,运动一过,该来的还是来。人都是逐利的,只要市场还在,只要私心还在,你光靠政治高压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辈子。现在不也一样?八项规定那么严,照样有人吃喝公款;环保督察那么厉害,照样有企业偷排。所以“五反”这种运动,它的效果恐怕更多是立威,让人知道怕,至于真的把“五毒”清干净,我看悬。不过也得承认,那会儿是真有信仰,真信毛主席说的,真信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你要让现在哪个工人冲到老板办公室去揭发他偷税漏税,人家还怕丢工作呢。 再琢磨一下文件里那句“罪大恶极的反动资本家就会陷于孤立,国家就能很有理由地和顺利地给他们以各种必要的惩处,例如逮捕、徒刑、枪决、没收、罚款等等”——这个“等等”用得真吓人,到底还有啥手段没说出来的?那时候的资本家在哪儿都是弱势,共产党要整你,你跑都没地方跑。香港还能跑,跑到香港的后来也有,但大多数还是留下来了,留下来就得接受改造。我有时候想,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被冤枉的?肯定有。文件里自己也批评那种“计算过高”“不肯合理降下来”的倾向,说明当时乱算账、加码整人的情况不少。可中央是中央,底下是底下,一个运动下去,泥沙俱下,浮夸虚报有时候比真问题还多。所以你看后来那些搞运动整人的,最后不也被“补课”了吗? 另外我还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就是北京市的报告里说“靠拢我们的工商户已占多数”,这说明什么?说明政策执行过程中很注意做思想工作,不是光靠刀子。工商界里头有顾虑的、骑墙的、观望的,都得争取过来。那时候叫“统一战线”,现在说白了就是利益重新分配的同时把人心也稳住。你想想,几万户人家的生意、积蓄、命运,全捏在这份报告里,捏在那些数字和百分比里。百分之六、百分之一到二,这些数字冷冰冰的,但落到每户身上就是倾家荡产,就是妻离子散。文件背面全是人血汗泪,可站在国家立场上,又好像不得不这么做——刚建国那会儿,上海那些投机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把大米和棉纱炒到天价,老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不收拾他们行吗?所以我对这种历史事件的态度一直是矛盾的,你说它对吧,它确实抓了一批该抓的人,也整顿了经济秩序;你说它错吧,那种运动式的整人方式又让人害怕,总有人被误伤,而且后遗症特别大,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全都破坏了。 我记得有老工人讲过,五反那会儿最有意思的是工人揭发老板,白天斗争会上义愤填膺,晚上老板给工人递支烟,工人照样接。这说明啥?说明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阶级对立,更多还是人情世故。运动是政治,可日子是人过的。政策下去以后,落到每个铺子里,每户人家里,就变成了具体的吵架、后悔、害怕、忍气吞声。资本家的老婆可能还得跟工人媳妇借煤球,转天两家男人就在会场上面对面。你说这种生活它真实不真实?太真实了。所以我看这份文件,感觉它既是最高层的精密部署,又跟底下老百姓的实际生活隔着一层。中央说“精密部署”,可下面的人哪懂什么精密不精密?就是跟着喊口号,把平时看不顺眼的商贩揪出来斗一斗,有时候还有私人恩怨掺和进去。这种事儿,文件上写不出来,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再说回那个“斗争从严、处理从宽”的原则。这话写得好听,但实际操作起来,什么算严,什么算宽?全是模糊地带。有的地方为了立功,把人家小商小贩算成资本家,把偷漏十块钱税算成严重违法,非要整出个“五毒俱全”来,最后定案的时候又“从宽”掉,让人觉得像是恩赐。其实这就是政治手腕:先把你吓个半死,再给你活路,你还不感恩戴德?可你要是骨头硬一点,不认罪,那就从严处理,抓进去关几年。所以“从宽”的前提是你得服软,得自认有罪。那时候的资本家哪个不是人精?一看势头不对,赶紧认罪,主动交代,甚至互相揭发来表忠心。人性在那种高压下面就是被这样揉搓的。 不过也不能把话说绝对了,那会儿确实有些商人赚黑心钱赚得没底。比如给志愿军做炒面,里面掺沙子;给前线做军鞋,用纸壳当鞋底。这种人不处理,天理难容。所以“五反”能得民心,就是因为这些罪行摆在那儿。文件里说“配合党政军民内部的反对贪污、反对浪费、反对官僚主义”,合在一起看,就是一场全面清理。党政军内部有腐败分子,外面的商人也跟着行贿搞名堂,里外勾结,不刮一遍大风怎么收拾得住?我猜当时中央也是知道底下烂到啥程度了,才下这么狠的手。 可狠归狠,运动这东西有个很大的毛病,就是没法精确制导。你本意是打击百分之六,结果底下为了显示成绩,非得整出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来。你本意是处理百分之一到二,结果地方上为了完成指标,抓了百分之五。文件里自己也说了,有的地方计算过高,要求多补多罚多没收,忽略了发展生产,这不就是搞过头了吗?所以五月那份指示才赶紧纠偏。你看,从一月到五月,才四个月,政策就调整了。说明什么?说明运动搞得差不多了,该出的气出了,该立的威立了,再搞下去就得伤筋动骨了。中央那帮老政治家心里门儿清,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拿捏得死死的。 我看这份文件的另一个感触是,那时候的“统一战线”策略,跟现在做群众工作其实也有点像。你看它说要“依靠工人阶级,团结守法的资产阶级及其他市民”,就好比现在搞反腐,既要靠群众举报,又要团结大多数干部,只打少数“老虎”“苍蝇”。策略上永远是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朋友搞得多多的。这种思路我倒觉得挺实在,比起那种一竿子打倒一片要聪明得多。而且文件里明确要求“利用矛盾、实行分化”,这就更现实了——资本家跟资本家也不是铁板一块,有守法有违法,有罪大恶极有轻微过失,分而治之才能让人心服口服。只不过手段有点冷,把人当棋子拨来拨去。 最后我想说,历史这东西,回头看总觉得清楚,可身处其中的人都是懵的。我们今天拿着文件复印件评头论足,说这里激进那里温和,可要是换我们活在那个年代,面对那种运动洪流,恐怕连自己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所以我不太敢轻易给“五反”定个对错。它是一段历史,一个过程的工具,有它的合理性,也有它的暴烈面。文字记录下来的只是表面,背后那些伤痛的、隐忍的、得意的、冤枉的故事,早都随着人消散了。只能留下一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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