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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了这么大的題目,我盯了半天屏幕愣是没敢动笔。直到看到那句“石头比人记得久”,才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拽了一下。我老家是浙东一个不算偏的村子,前年回去奔丧,发现村口那棵老槐树没了,问起来才知道是搞“美丽乡村”时嫌它挡路挖掉了。当时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个村庄连这棵树都没了,那它显然不是光失去了一个景观,而是一整套围绕树展开的记忆都没了。过去村里人吃饭都在树下蹲着,谁家老母鸡丢了也要在树下骂几句,小孩子在那树根上磨镰刀,树皮上全是刻痕。那些事情不讲的话,等我们这一代人也死掉,它就彻底的没了。可讲又有什么用呢?讲给谁听?你指着一块空地说,这儿以前有棵树,它底下坐过全村的人——年轻人看着那块空地,只觉得你老糊涂了。 所以我特别能体会楼主说的“文化断裂”。很多人以为文化是要“送”下去的,是拿字纸往乡下运,运到了就算完事。我觉得不对。真要说的话,文化应该是从土里自己长出来的,或者长得不好,你得拿老根接一接。可现在的实情是:老根被刨了,新苗还没栽上。你说往村里送点书吧,没人看;送点戏吧,台下就剩几个老年人打瞌睡。那个中间地带塌掉了,塌得很深,深到我们用五年十年都填不回来。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们村的祠堂里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字是清末什么人写的,长满了虫蛀的小洞。那块匾在破四旧的时候被扔进了柴火堆,据说是我爷爷那时候偷偷捡回来藏在阁楼上的。后来村里要修新的文化礼堂,有人把它翻了出来,擦干净了挂上去。可挂上去的第二天,村长就把它摘了下来——因为发现匾的背面被人用毛笔写了一行字:“打倒封建余孽”。你看,那块匾本身就没法说话了,它满身都是擦不掉的伤疤。你把它挂上去,到底是说耕读传家呢,还是说我们曾经把祖宗的东西扔进柴火堆?说不清楚。这就是我们真实的乡村文化——从来不干净,从来不单纯,不像课本上写的那样又红又专又整齐。 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会唱儿歌,唱那种“外婆桥”之类的老调子,还会用草编蜻蜓和蚱蜢。她去世前一年,我录了一段她唱的歌,用手机,录完了她问我:“你要这个做什么?”我说留着听。她说:“这有什么好听的?土话。”我当时就愣住了。你觉得好的东西,她觉得土。你觉得要抢救的东西,她觉得那不过是个土话。这就是文化断层在个人脑袋里的表现,我奶奶都不觉得自己唱的东西是“文化”,你又怎么叫它“文化下乡”?乡下人自己也已经不相信自己的东西了。 这个事想起来就让人心里疼。文化下乡如果只是送别人的东西下来,那它送来的东西跟这里长出来的东西是接不上气的。就像你把一棵热带植物栽在冻土里,它死给你看。要是不想让它死,你得先把土翻一翻,先把土地整得能呼吸。什么是整地?我觉得就是要把我们自己的东西先认回来。不是说认错了,而是先承认它存在。 我前年在镇上碰到一个人,是县里指派下来的驻村干部,挺年轻的小伙子,驻村两年。他说他头一年做的事就是在村里收老东西,农具、报纸、奖状、旧照片,收了一屋子,后来在原来的小粮仓里头搞了个“村史馆”。可你猜怎么样?没有一个村民去看。理由特别简单:那些东西太旧了,看着让人觉得丢人。他们宁可刷抖音也不愿走进那间屋子。对年轻一点的人来说,那屋里全是穷的滋味,是好不容易才甩掉的东西,你现在又把它找回来,这不是寒碜人吗? 这话说得有道理吗?说有也有。但要是都不看了,那这些物件就真的只是废铜烂铁了。后来那个干部想了个办法,专门找村里识字的老先生写解说词,把每个物件配了一个小故事,再让村里的孩子来当讲解员。结果呢,来的还是不多,但总比之前强一点。其实我也说不清这算不算成功,算的话又算哪一种成功。它至少让那些摆在角落里的破罐子有了张嘴。 我一直觉得“文化”这个词太大了,一开口就觉得虚得慌。但你要真把它说小,就小到一碗稀饭,小到一句乡音,小到门前那条江的水位涨了又落。这些事看起来琐碎,可人的根就长在这种琐碎里头。你看现在那些做乡村短视频的,什么“回乡创业”“田园生活”,拍得可漂亮了,可那种漂亮是城里人眼里的漂亮,是拿滤镜涂出来的漂亮,不是村子自己长出来的。真正在这里生活的人,不会在傍晚把鸡赶回笼子的时候还念一首唐诗。他们只会骂一句“这死鸡又跑邻居家去了”。 你得允许这种粗粝的东西存在,不能想着给文化洗个澡再送下来。可现在的“送文化”很多时候就像给人洗澡,洗完了还得喷香水,喷完了才算“文明”。依我看,那是扯淡。你把人的东西全洗掉了,人就不是那个人了。乡下人不傻,他们只是不好把这种不乐意说出口。你要是真愿意听,他也能说出来。我记得我大伯说过一句话,他说:“上面老爱送东西下来,送个电视,送个书柜,送个健身器。可他们怎么不问问我们想要啥呢?我们想修条水渠,他们给来个文化广场。广场能当饭吃吗?不能。但广场建好了又闲着,也是真的闲着,你说多奇怪。” 这话听着像个笑话,其实是个很大的问题。文化不是空着肚子就能消化的。人得先吃得饱、穿得暖,然后才轮到想“精神生活”这回事。可等他们真吃得饱了,你又不知道给他们点什么东西。送书吗?书里的字他们都认得,但认得字和读得进书是两码事。我表弟大专毕业回到村里,在镇上开了一家奶茶店,生意一般,但他自己存了一摞子书在店里。我问他都什么书,他说都是些网文、玄幻,还有几本教人写文案的。我说你看吗?他说:“看啊,看不看得进去另说。”他还说,要是店里摆的是鲁迅,那这店早就关门了。 这话有点糙,但你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情。精神生活的走向从来不是按照我们订好的路线走的。你送鲁迅下乡,乡里人不看,你不能怪乡里人“没文化”,你得问问我们自己:我们到底要送什么样的文化下去?是让他们按照我们想象的方式“提升”,还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活得充实些?这话说出来有点政治不正确,但我觉得,让一个村民在抖音上看了半个小时的做菜视频,然后自己也照着做了一顿全家人都爱吃的饭,那也是文化。哪怕它不够“高级”,不够“正宗”,但它确确实实让生活舒展了一下。 楼主在正文里提到的那个画《兰亭序》的老先生,我看了心里特别酸。那幅字我猜不是多好,可那几笔下去,他心里的那个世界是完整的。我一个人也练过几年毛笔字,写得很烂,但临帖的时候一个下午就过去了,那种安静是真的。你让一个农村老人也安安静静地临一次帖,他的整个天地都会变个样。问题是,谁会给他递一支毛笔?谁来告诉他这不是糟蹋时间而是正经事?现在这个问题没人回答,我们只能自己摸索着去干,干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我在想,咱们谈“文化下乡”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想着“送”这个动作。你想想,一个人送你东西,你高兴;他要天天送你东西,你烦不烦?你还得记着欠他个人情。文化也是一样,老是一种施舍的姿态,接收的人心里就会渐渐生出一股抵触来。可要是反过来,我们帮他们把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挖出来,让他们发现自己原来是有货的,那就不一样了。就像前面说的那个村史馆,它真正起作用的时候,不是那面墙上贴满了字说明,而是门口挂了一串风铃,那风铃是用村里孩子捡来的旧钥匙做的,风吹起来叮叮当当响。来的人就问,这什么声音?村里人说,这是钥匙的声音。钥匙是开锁的,可那些锁早就没了——我觉得,那个声音就是我们文化的哭声,细细的,叮叮当当的,听着不怎么悲伤,可你仔细听,它一直在哭。 唉,扯远了。总归你是让我写点自己想说的,我就碎碎叨叨地写了一大篇。其实我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也想不出个标准答案来。我只知道,往村子里修路是好的,安路灯是好的,通网也是好的,可这些都只是骨架。真正让村子活起来的是气,那股气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从哪里来的,有时候又忽然没了。我们现在的乡村,最缺的就是那股气。文化下乡能不能把这口气给续上?我不敢拍胸脯说能。但要是没有这么一档子事,那口气就更没指望续上了。 我大概还是愿意信的。信那些老石头里都藏着故事,信那些倒掉的房子还会在某个人的梦里再站起来,信那个画年画的老人如果还能多活三年,他也许能教出一个小徒弟来。信文化不是一纸文件,不是一场活动,也不是一次直播带货。它是一双手递出另一双手的东西,是一个呼吸接着另一个呼吸。我奶奶唱的那首歌,我到底也不知道它完整的歌词是什么,她就唱了那么一段,唱完就摆手说不唱了,嫌土。你看,连我奶奶自己都嫌弃的东西,我抢回来又有什么用呢?我答不上来。可我还是把录音留着了,存在手机里,将来等我老了,翻出来听一听,那声音里的村子,还是整整齐齐的,太阳还没下山。 远村,随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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