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看完这篇我脑子里嗡嗡的，不是因为周辅成先生讲得多深奥，而是那个场景太他妈鲜明了。一群机械厂工人，清河小营，大棉袄二棉鞋，哲学课——这些词摆一块儿本来怎么想怎么违和，可赵越胜写出来就特别自然。我最服的就是那个细节，先生讲完一段就停下来问“都记下了吗”，然后才舍得擦黑板。粉笔灰沾了满手，拍也拍不净，想掸掉倒反在蓝棉袄上留下白印儿。这画面太有味道了，一个北大教授，穿的跟工厂师傅没啥两样，可一开口讲阿那克西曼德，那点儿灰头土脸全不重要了。 但我这人吧，天生爱抬杠。读完大家夸先生讲得好，说米利都学派开天辟地，我老想起一件事，那年代这帮人读希腊哲学，到底是奔着学问去的，还是因为天天学辩证唯物论学到想吐，突然来了个新鲜玩意儿跟中彩票似的？我爸那辈儿也赶上过这种事，他说那时候只要能逮着一本不是毛选的书，管它什么内容，先抄下来再说。饥饿的人吃什么都香，不是食物太好，是胃太空。赵越胜他们听周辅成讲课那股子神往劲儿，我信是真的，但里面有没有因为平时实在没东西可读，才把这点儿西方哲学当成甘露的成分，我觉得得有。 还有一段看得我真别扭。说那时候社会政治气氛紧张，可清河小营“倒真成了世外桃源”。我寻思这“世外桃源”四个字挺狠的。你说它讽刺吧，确实有点，一群工人被圈在那儿读哲学，外面高音喇叭天天叫，这儿还能饭后溜达着谈古论今。可你要说不讽刺，也讲不通，毕竟先生本人就是顶着“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帽子从北大出来的，这哪儿是什么世外桃源啊，分明是暴风眼。那会儿人能躲一天清净就多一天清净，这个感受我懂，但拿“世外桃源”这么个词儿把那段岁月给柔化了，我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灯光是他们的，黑暗也没走远——都在窗外，像猪圈里的猪看见屠夫提刀进来，不是害怕刀，而是害怕光照见自己身上早被圈养的底气。 再说那个小故事，泰勒斯包榨油机挣钱证明哲学家能赚钱，先生讲这个的时候肯定是笑着的。可我想的是另一层，泰勒斯那是显摆自己不上心也能搞钱，可周辅成先生那么大学问，一九七五年到机械学校被人家叫“来汇报学习心得”，还乐呵呵给人板书一小时不嫌累。这哪儿是哲学家赚钱那个劲儿啊，这是憋了多少年没人听他正儿八经上课，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可着劲儿往外倒呢。真是应了那句话，能憋死一个人的不是没饭吃，是没话讲。先生那堂课估计不只是教知识，那是他自己要活过来。 反正我读完最大的感受，就是这文章里的“恐惧”二字。标题说他们点亮灯我们才开始恐惧，可我瞅着，赵越胜他们当时哪顾得上恐惧啊，那都忙着记笔记了。真正的恐惧在文章外面压着呢：一个这么有学问的人，随时可能再被拉回去批斗，他身上的本事，会不会真的就断在这一代人手里。这种恐惧比什么都深，深到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说得出口。所以才要拼命记笔记吧——怕有个万一，好歹记下来点儿什么，也算替历史留个火种。真服了，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活着真他妈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