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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篇东西,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爷爷就是江苏人,南京的,文革那会儿他三十多岁,在厂里当工人。小时候他从来不跟我提这些事,有次我翻抽屉翻到一张老照片,上面一群人戴着袖章,他一把抢过去,脸都白了。后来他喝了酒才冒出几句,说当年南京城里的武斗,不是书上写的那几行字能说清的。所以看到你贴这个“形势图”,我第一反应是,图呢?光看文字描述,我省略号背后那些事,比这复杂多了。 你这篇把南大当“发动机”,这个说法挺形象的,但我觉得也不能光看大学。王金事件你写得很简略,就几笔,“思想兵”抓人打死了。我爷爷说过,那时候南京城里的工人其实比学生更早觉醒,或者说更凭直觉。工人王金被打死,那会儿不是小事,你写“九二八调查团”自发性超过上海“工总司”,这个判断我有点不同意见。上海工总司那是有王洪文他们一帮人在后面扯大旗的,南京这个是纯自发的,底层怒火冲上来,没头没尾,很快就被利用和分化了。你说“显示民众对政治权利的诉求”,这话太文明了,我看就是一群人在血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怕了,也怒了。 文凤来这个人,你写他1976年自杀,太轻描淡写了。我后来看过一些材料,说他被整得精神失常,在牛棚里写了几万字交代材料,最后还是没躲过去。你说他是“风云人物”,但开始他不过是个贴大字报的教师,想替普通老师叫屈。这文革啊,就是把人先抬起来,再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曾邦元更不用说了,最后的结局是“逮捕法办”,但中间他经历了什么,从造反派头头到被清查,这弯弯绕绕里有多少人推着他走,他自己又做过多少昧心事,你文章里没写,我也说不清。 我记得有个细节挺有意思,你写周恩来因新机构无高级官员而暂不支持夺权。这里头水很深。江苏的造反派夺权,一开始没有老干部支撑,周总理不认,后来军管了,许世友进来了,局面变成军队和造反派对着干。我爷爷提到过,说那时候工厂里发枪,老工人吓得把枪藏到床底下,后来被查出来还挨斗。你写“暴力冲突失控”,是真的失控,不只是抢个办公室那么简单。江阴那边,我是说苏州那边,武斗死了不少人,互相用水牢、用土坦克,这些细节你图里大概画不出来,但文字也没展开。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这“形势图”到底想讲清楚什么?是把派系、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列个表格,还是像地图一样标注各地区的夺权过程?如果真是图,我倒想看看到底怎么处理“好派”和“P派”这种街头对立。这两派不是简单地观点分歧,背后有工人、学生、干部子弟各种成分搅在一起。南京有一个著名的批斗会,两派在五台山体育场互相对骂,声音都能传好远。我爷爷当时被师傅拉去“参观”,说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看到台上有人拿皮带抽人,血溅到前排人的脸上。 你说1974年造反派和地方干部联手对付军人专权,这个角度挺新。因为通常讲批林批孔都是针对老干部、针对林彪残余势力,但江苏是造反派和那些被打倒的当权派联合起来,共同把矛头对准许世友的人。吴大胜这个人我不太了解,但你说他被迫检讨,可见当时军队也很狼狈。我奶奶说,那会儿她天天提心吊胆,怕家里两个男人明天就回不来。后来军人撤退了,地方干部卷土重来,造反派又被打入冷宫。这反复折腾,比你写的“最终”二字惨烈得多。 我觉得你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是,太冷静了,像在写一份报告。文革是无数人的眼泪和血组成的,你光说“刑罚”“牵连甚众”,具体是什么刑罚,牵连多少人,你给个大致数也行啊。我看过一位老知青的回忆录,说在苏北某农场,因为“五一六”被隔离审查的人每天要低头哈腰十几个小时,脖子酸得不敢抬头,有人晚上睡觉把枕头垫在脖子下以为自己会死掉。这种场景比你那个“清查”有力得多。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把文凤来、曾邦元、王金这几个名字提出来,已经比很多文章强了。至少没把那段历史抹掉。我有个小疑问:你写“南京外国语学校‘思想兵’抓走工人王金并进行毒打”,那“思想兵”是谁指派的学生还是自发组织?他们打人的时候有没有老师在场?后来这个学校怎么处理这些学生?你文章里没交代,但这些细节恰恰是认识这场运动的关键。就像我老看抗战剧,光说“日本鬼子烧杀抢掠”不够,还得具体到某个村、某户人家,才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再说说许世友吧。你写他“通过清查五一六打击反对派”,但实际上他在江苏的作为挺复杂的。我听说他表面上粗豪,其实精得很。南大那些学生去见他,他拍桌子骂娘,但回头又让下面人给人家安排工作。有人说他是“大老粗政治的表演者”,我不知道真假。你说的“权力巩固”,我看也有点事后诸葛。当时中央各种消息满天飞,许世友也怕,怕哪天一把手变成清算对象。他搞清查,与其说是主动打击,不如说是慌不择路的自保。这不能给他人性化,可事实往往就是这样悖谬。 你结尾写到1976年批邓,民众不再支持造反派。这个判断我认同,但我想补充一点:不是民众不支持造反派,而是民众已经厌倦了。我们家里有个老邻居,当年是“好派”的小头头,后来被整得去扫厕所。他说,到了1976年,街上再喊口号,大家连门都不开了,甚至有人吐口水。那种疲倦不是意识形态层面,是身体层面的,饿过、怕过、失去过,谁还听你喊那些虚的?所以造反派最后的发难,就像在枯井里喊话,只有自己的回音。华林森、曾邦元被捕,对他们个人来说是结局,对那个时代来说只是又一个轮回。 既然写了这么多,我也说个题外话。我前几年回南京,路过南大鼓楼校区,看到那栋老楼还立着,墙上刷着新漆。我想起文凤来当年可能就在这里贴过第一张大字报,他死的时候才四十几岁。历史真是奇怪,现在的大学生在那楼前自拍,没人知道六十年前这里有个和他们差不多岁数的人,用一张纸改变了自己命运,也改变了很多人命运。你说“文革以南京为中心”,这个中心今天看起来就是安静的校园,里面只有梧桐树叶沙沙响。 你文章里有个地方我觉得不对——你说“江苏省是富庶地区”,所以文革更激烈,这不一定成立。富庶地区老百姓日子本来还过得去,文革起来后,那些有饭吃的人未必愿意闹。反倒是苏北一些穷地方,造反才狠,因为穷怕了,想借运动翻身。我记得我太爷爷说过,老家人听说南京城里批斗,他还说“那是城里人闲得慌”。江苏内部差异很大,你把全省概括成“富庶”然后推论出“发动机”,逻辑上有点跳。当然,南京大学、南外这些都在省会,城市知识分子闹得早,这可以解释一部分。但你要说苏南的乡镇企业干部、苏北的地委老革命,他们跟南京这帮学生的诉求完全是两码事。文革不是一块铁板,江苏更不是。 我猜你这篇文章可能是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比如你正在做一个文革地图网站,或者整理地方志。如果是那样,我建议你多采访一些亲历者。我爷爷那辈人正在老去,再过十年,你想找他们问也找不到了。不要只写“王金事件”,要把王金这个人的来历、家庭、那天被带走的细节挖出来。哪怕只写一个工人,也比宏大的“概况”更能让人记住。 还有那个“形势图”,如果真的做了图,我希望你把地图的颜色做得克制一点,别用大红大黑来刺激人。因为那段历史不是简单的“好派红、P派黑”,而是每个人都在灰色里挣扎。你能写这个题材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指望你有多大的胆子,但是写历史至少要有点敬畏心。你最后一句“最终,华林森、曾邦元等人被逮捕法办”,我看完心里一紧,好像故事终于有了个干净的结尾。但真实生活里,没有“最终”,只有无尽的后遗症——他们的子女,他们当年批过的人的后代,现在还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可能坐同一班地铁。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的文章太干净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也算做了件好事,把基本框架理出来了。我虽然挑了不少刺,但比那些只敢写“十年浩劫”四个字的人强。你如果愿意,我可以把爷爷告诉我的那个防空洞里藏枪的故事写给你,至少算个素材。反正这年头,愿意翻这些旧账的就是倔驴,我也是倔驴。咱俩虽然视角不同,可能对某些人物评价也不一样,但至少都承认那不是云淡风轻的十年。 最后想说,别把“概况”写成“平均”。文革每个县、每个厂、每个学校各有各的剧本。南京有“二九”事件,徐州有“三支两军”的摩擦,南通那边还有造反派和民兵的冲突。你光盯着南京大学,肯定抓瞎。至于“形势图”,图里最好标出每个地方的派别、武力、伤亡数,还有后来平反的人名。如果你能做出这个,我愿意帮你校对。毕竟我爷爷走了好几年了,我想替他做点事,哪怕只是让那些名字不被忘掉。 写这么长也是醉了,看到“王金被打死”那一段我停下来喝了好几口茶。阳光特别好,楼下还有小孩在笑。这种反差让我不太相信人类,但还得活着。希望你继续写,写细一点,别怕犯错误,大胆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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