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全文我心里挺复杂的，不知道从哪说起。文章里说“你和你妈妈来到妇产科时，你人生中第一个红包已被送出，陪着笑”，就这不经意的一句，看得我堵得慌。我今年三十多岁，我妈前年才跟我说，当年为了在好医院给我弄个床位，她挺着大肚子挤在走廊里，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送了两条烟。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说那时候都这样，不丢人。她没说那个亲戚收没收，我也没敢问。 文章说“你在上幼儿园之前就已经非常熟练地学会了看父母的眼神和表情”，这他妈的我是真有话说。我小时候挨打不多，但我爸脸色一沉，整个家空气都凝固了，我能分辨出他眉头皱到哪个程度是训我，哪个程度是单位不顺心千万别惹他。你说这是尊严问题吗？好像又有点儿大。但那种感觉确实从根子上糟透了——你每天都在琢磨大人生气的原因，整个世界的地基都是悬着的。文章用了一个词叫“驯化”，绝了。 但是说真的，我又有点不同意的地儿。作者直接把“尊严感”和“没有尊严感”划了条特清晰的线，好像一个人只要小时候看过父母脸色、上班被扣过钱、去医院求过人就完了，这辈子就彻底没尊严了。不是这么回事儿吧？我回想自己这一路，确实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过好多次，可也有那些时刻——比如加班到凌晨，终于把一个难缠的项目搞定，老板没说什么，身边的同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哪怕只有一秒钟，我是觉得自己的样子挺体面的。 文章里引用康德“人即目的”，这玩意儿太高了，不是我们日常过的日子。我们过的日子是：早上挤地铁被人踩一脚，中午外卖迟了半小时，下午老板画了个大饼，晚上回到家孩子在那儿闹腾。你非要用“未被操控和支配”去套，那这日子谁也别过了，天天都是个屈辱。但人不能光靠那种宏大叙事活着啊，得靠小部分。我记得有年下大雨，我老婆公司突然停电，手机没电联系不上，我当时急疯了，冲到她公司楼下。她下来的时候浑身湿透，看见我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瞬间我就觉得，什么尊严不尊严的，只要这个人看见我时眼睛是亮的，我活着就值了。这算不算尊严感？我也不懂，但我认为是。 文章里那个网友的回应——“和你聊天很烦人，不聊了”。哈哈哈，我想说这不一定就是没尊严感的证据啊大哥。可能是你真烦人，也可能是人家在忙，也可能就像我，嘴上说不聊了，往往是心里某块地方被戳中，不知道怎么接话。很多人的尊严感其实藏在特别难以言说的缝隙里，你非逼着他说出个一二三，就像逼着一个饿肚子的人描述红烧肉的做法，他只能跟你说“烦不烦”。这不是尊严的问题，这是语言边界的问题。 还有个特别重要的点，文章把“尊严”跟“不受约束”几乎混着讲。什么“未经我的同意”，“不能被操控和支配”，听着当然解气，但现实里人的自由本来就是要跟别人的自由轧路过的。我上班签合同，上面写绩效不合格可以优化，我不同意可以不签啊，可我没得选不是吗——这不叫没尊严，这叫“我愿意用一部分自主性换工资”。你不能把这个也当成羞辱。一个社会如果只讲个人主权，那大家都别合作了，各过各的不就完了。真正的尊严感可能恰恰在于：我知道我让渡了些什么，也清楚地知道让渡的边界在哪儿。可惜文章光顾着骂了，没往这层聊。也挺正常，作者是写文章的，不是过日子的。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得承认，文章骂的很多地方我确实是躺着中枪。尤其是“极少有幼儿园不是通过威慑强制手段让孩子们懂得约束”这句，我孩子今年刚上幼儿园，那老师为了让孩子午睡，不知道从哪学的歪招，让不睡觉的孩子站在窗户边看其他小朋友“多乖”。孩子回家跟我说“爸爸，我今天站了很久”。我心里那个火，真想冲到学校问候她祖宗十八代。可我又能怎么办？去闹？闹完了孩子在班里更不好待。你说这是没尊严吗？是。但你去闹本身就是个更大的没尊严的坑。我最后只能笑着说“老师是为你好，别乱跑”。写完这句我他妈都想抽自己。 所以你看，生活里那些看起来“没尊严”的事儿，往往根本没法靠“有尊严”的方式解决，因为你会发现所有选项都是弯的。文章把这一团乱麻拧成一条直线：你从出生就被安排，你被父母驯化，你被幼儿园管束，你被社会毒打，从未有过自主性。我总觉得这说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真实。真的人生是，你在单位挨训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浮现前一天孩子逗你笑的画面，就那么零点几秒的愣神，让你觉得也没那么不堪；真的人生是，你确实讨好过很多人，陪笑、敬酒、说违心话，但你也有跟好友深夜撸串时满嘴跑火车、谁也不用讨好的那种痛快劲儿。这玩意儿不叫尊严感，叫什么？虽然它不“笃定”，不“永恒”，但它实实在在出现过啊。 关于“尊严感”我想打个比方：这东西就跟空气一样，你平时根本察觉不到，只有被生活一巴掌糊在脸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啊原来我缺这个。文章里那个作者在追问“规律”的时候，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很多人不是没有尊严感，而是被平时琐碎的生活碾得太碎了，没功夫去把那玩意儿拼起来看。你要问一个外卖小哥“你有尊严感吗”，他大概会白你一眼继续送单。但你不能因此就断言他没有。他只是没时间琢磨这词儿。 我还想说说文章里“从襁褓到坟墓”那个说法。这句话往轻了说，是文学夸张；往重了说，是屁话。我外婆今年八十二，她一辈子没上过班，不识字，年轻时靠糊火柴盒养大了四个孩子。你要跟她谈“尊严感”她准以为你在讲什么神仙。但她晚年身体不好，我舅舅辞了工作回乡照顾她，每天给她擦身、喂饭、推着轮椅去遛弯。有回我回去，邻居看见说“老太太有福气啊”，我外婆没说话，但那个晚上她一直攥着我舅舅的手不放。你说她这辈子的尊严感是零？我不信。那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没经过任何理论的“被郑重对待”。她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她拿到了。文章里要的“确定的、不容置疑的对待”，那些农村老太在没有文化的年代里，反而在儿女身上得到了。 我承认，我不是个有出息的人，一路都是混过来的。考了个二本，毕业找了份普通工作，在一家公司干了十年，前年被裁了，现在还在找活儿。你要拿文章的标准来量我，我整个人就是个没尊严的标本：被父母管过，被老师训过，被老板剥削过，被裁员通知羞辱过。可我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我妈前年住院，我陪床一整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她醒来跟我说“有你在，妈不怕”。就这一句话，前面所有的狗屁倒灶全他妈被我吞了。尊严这东西要是只能从“不受制于人”里长出来，那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配活着了。可我认识的普通人，包括我自己，都在脏水里扑腾着，偶尔抓到一根稻草，就那么漂着，也没觉得自己贱到哪儿去。 文章里那句“人即目的，而非工具、途径、手段、桥梁、跳板、韭菜、人矿”……说得是不错，可现实世界里人人都同时是别人的工具和目的，这没错啊。你孩子是你的目的，但也是你老板的韭菜；你同事是你合作的对象，也是你竞争的资源；你老婆是你爱的归宿，也是你养家压力的源头。这并不矛盾，只是文章故意只讲了一半，把柴米油盐那点烟火气全掐掉了，只剩下一个高纯度的、实验室里的“尊严定义”。这种文章读完确实让人心头一紧，觉得活着好没劲。但合上手机一转头，看见老婆孩子在那儿抢遥控器，好像也没那么糟心。 我平时不太会说这些大词儿，今天也是心里堵得慌多说了两句。文章写得确实是那个意思，很多地方我边看边点头，边点头边心凉。但我不信作者自己就没受过任何尊严的滋养，他要是真那么笃定，应该也不至于用这么火气十足的语气来谈“笃定的生命自主感”吧。这文章本身就是他尊严感缺失的证据——一个真正拥有尊严感的人，不会花这么大力气去证明别人没尊严。 行吧，就说这么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啥，大概就是：文章骂的那些苦水我都有，但我不愿意只看见苦水。那玩意儿要是真一点甜头都没有，坟头草早该三尺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