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了，倒是想起小时候一件事。我们家以前住的老小区，楼道里谁家炖肉整栋楼都闻得见，邻居之间借个酱油借个醋那是常事。后来搬进新楼盘，住了三年，对门姓什么我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家有个孩子，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练钢琴。电梯里碰见，大家都是低头看手机，打个招呼都觉得尴尬。你说这是谁的错？好像谁都没错，但就是哪儿不对劲。现在看文章里说的“人与人之间不信任了”，我觉得不只是不信任，是压根就没打算认识。 不过文章里有些话，我是真想抬抬杠。比如那个“经济危机不会来了，因为大家都在为危机做准备”，这话听着是不是有点太乐观了？薛定谔的猫那个比喻，说你看它时它就不是原来的猫了，听起来很有道理，但问题是你确定大家都在做准备吗？我怎么感觉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危机长什么样呢。我楼下开饭馆的老王，疫情前觉得日子挺好，疫情一来直接傻了，手里现金流撑了三个月就关门了。他做什么准备了？啥也没做。那些天天喊危机的，喊的是房价要崩、股价要崩，但真到事儿上，该加杠杆的照样加杠杆，该借网贷的照样借网贷。大家都做好准备这个前提，我觉得就不成立。 再说离婚那事儿。文章把离婚率上升直接归因于信任崩塌，这也太简单了吧。我姐前年离的婚，不是因为不信任，是俩人都不愿意洗碗，吵了三年，最后都吵累了就离了。这跟信任有什么关系？现在人的生活压力那么大，房贷车贷孩子补习费，每天睁开眼就是各种账单，人一焦虑，脾气就大，脾气一大，谁都看谁不顺眼，这跟信不信任关系真不大。而且说句不好听的，经济不好的时候离婚率反而会降，因为房子卖不掉，钱分不清楚，孩子学区房动不得，想离都离不起。有数据说疫情期间离婚排队排到几个月后，但后来冷静期政策一出，又少了一大截，这哪里是信任的问题，根本是成本的问题。 我真正想骂的是文章里那段关于老板和员工互相不信任的描写。太轻飘飘了。你说老板装监控、厕所计时、水印相机拍照，请问这是不信任的结果，还是被偷懒逼出来的？我上一家公司就遇到过一个奇人，每天来了先打卡，然后去厕所蹲四十分钟，出来接杯水，再刷半小时手机，一上午就过去了。老板不是傻子，他能不知道吗？以前没监控的时候这人就这样，后来老板装了离席报警器，他又开始午休时间故意不关系统，算加班费。你说这能怪老板吗？当然我不是说所有老板都是好鸟，有的老板确实就是把员工往死里用，但文章把这事儿完全写成老板单方面的多疑，是不是有点避重就轻了？我觉得这种事儿就是互相成就，员工糊弄老板，老板就防员工，然后员工更觉得老板不是东西，老板更觉得员工在偷懒，完全是个死循环。 还有风投那段，看完了我都乐了。文章说过去的风投是真风投，投一百个项目亏九十七个，剩下一两个成功了就赚得盆满钵满。这话说得好像风投是什么慈善事业一样。风投全称是什么？风险投资，本来就是拿钱赌概率的生意，亏了本来就该认，赚了那是运气加眼光，哪儿有稳赚不赔的道理。但话说回来，现在创业者骂风投是放高利贷的，我其实能理解。我自己前两年帮朋友做过一个BP，去见了几个机构，人家上来就问：你打算几年上市？如果上不了市，能不能用个人资产做担保回购？我当时心里就骂娘了，你风险投资不承担风险，那叫什么风投啊？直接去银行借钱得了呗。但转念又一想，人家机构也是拿LP的钱，LP又要保本又要收益，机构能怎么办？所以这事儿根本就是个链式反应，最后所有风险都压在创业者头上。这个信任危机不是某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整个链条上所有的角色都在互相防着。 至于民营企业家不信任政策那一段，我是真的感触很深。前阵子有个做环保设备的老同学，本来工厂开得好好的，年营收三千多万，结果遇到一个什么检查，说是设备排污不达标，要罚款两百多万。他找了好几个人去问，最后发现是当年审批时的标准跟现在的新标准不一样了。他拿着当年的文件去申诉，人家说你这个是旧政策，现在新政策出来了，必须按新的来。你说这让他怎么想？他傻眼了。后来他跟我说，不干了，把厂卖了，钱存银行吃利息，虽然利息低，但至少半夜不会被电话吵醒。他这话让我特别心酸。文章里说“扶持一个企业很难，搞垮一个企业很容易”，这句话我信。一个老板真是把所有身家都押在厂子里，机器要钱，人要发工资，税收要交，社保要交，只要有一阵风吹草动，几个月就塌了。而管企业的人呢？今天这个领导来视察说好好好，明天换个领导说不行不行要整改，政策一变什么都没了。谁还敢信？ 但话又说回来，大家都不信任政策，这个问题是不是也不能全怪政策？老百姓有时候确实容易听风就是雨。比如房屋养老金那个事儿，相关部门出来辟谣说不用老百姓掏钱，评论区一水儿地说“不信”，说“羊毛出在羊身上”。我也不信，但我不信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先上车后补票”的操作了。以前说房产税试点，说不会增加老百姓负担，后来呢？出台了之后才知道什么叫负担。还有那个农村宅基地有偿转让进城买房的政策，我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也是“又来收割农民了”，但仔细想想，如果真能按市场价格补偿，农民拿了钱进城，有什么不好？问题是过去的经验告诉我，补偿标准从来都是“按文件来”，文件写的数字跟市场价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这种不信任，不是空穴来风，是一件事一件事堆出来的。 文章里提到马云说阿里建立在信任上，这话没毛病，但马云说的信任，是平台信任、支付信任、物流信任，是一整套规则和制度撑起来的。你买东西先看到评价再付款，这种信任是靠数据、规则、惩罚机制建立起来的，不是因为大家本来就诚信。现在的社会问题恰恰是：规则不清、惩罚不公、执行不透明。前两天我一个朋友在电商平台开店，被一个同行恶意差评，申诉了半个月，平台就说证据不足，驳回了。他去问客服，客服说这是系统自动判定，无法人工干预。你看，你让人怎么信任平台？平台都不管你死活，你还指望上面那些商家老实做生意？ 我觉得文章最后那段说得对，信任能重新建立起来，一定是做了足够让人们信任的事情。但这个“足够”到底是多少？文章没说。我想说的是，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就是一些很小很具体的事情。比如你发了一个文件说减免房租，那你能不能真的让租户拿到减免，不是让房东死拖硬拖最后不了了之？比如你说要支持民营经济，那你能不能把那个乱罚款的部门领导撤了，而不是轻描淡写说“已批评教育”？比如你说要让老百姓有钱花，那你敢不敢把那些公务员工资也降一降，把那些别的地方的钱省下来补贴基层？ 说白了，信任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比如说我们小区门口有条路，坑坑洼洼好几年没人修，大家天天骂。后来换了个新街道办主任，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把路修了，还加了路灯。就这一件事，小区业主群里夸了他半个月。你说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吗？没有。但大家就是觉得这个人能办事。可惜这样的人不多，更多的是那种调研报告写得漂亮、剪彩仪式办得隆重，就是地皮还是那个地皮，路还是那条破路。 我还想说一点，文章把信任危机说得像一种社会病，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病人。但仔细想想，有些“不信任”其实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我存银行，我关心存款保险能赔多少，这算什么不信任？我签劳动合同的时候认真看条款，留个心眼，这算什么不信任？我买东西看配料表，担心添加剂超标，这算什么不信任？社会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人当然要有点防备心，这不叫信任危机，这叫理性。真正的信任危机是什么？是明明天天跟你住一起的家人，你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明明在做同一件事的同事，你不敢把后背交给他。这才叫危机。 文章里说“消费要带动起来，首先要让老百姓相信未来可以挣更多的钱”，这个话对，但顺序是不是反了？在我看来，是你先做出一个让人们有信心挣钱的环境，大家才敢去花钱。你不能一边说经济要复苏，一边朋友圈全是裁员消息；你不能一边说股市要起飞，一边账户天天绿油油。老百姓又不傻，天天看新闻联播自己兜里没钱，谁信谁傻瓜。 还有那个“投资要活跃起来，首先要让民营企业家相信这个经商环境足够安全”，这话也说得太虚了。什么叫做“足够安全”？我老同学把厂子卖了，钱放银行里吃利息，那个银行是国有的，他信那个银行不会跑路。但如果他跟人合伙开公司，政策一变就罚款几百万，他能信吗？他信不了。你问他什么叫安全？他说，我半夜睡觉手机不响，第二天早上起来厂子还在，这就叫安全。简单吧？但真是挺难的。 我自己是做小生意的，卖茶叶的。说实话，这几年最大的感受是，做生意越来越像打游击战。今天这儿查一下，明天那儿罚一下。你说我卖假货了吗？没有。但你架不住有人举报你啊，同行恶意举报，市监局来了就得配合调查，一调查就是好几个星期，生意做不了，还把你名声搞臭了。就算最后查清楚了没问题，但损失的客户已经回不来了。你说这种环境下，我怎么信这个市场是公平的？我怎么信认真做生意就有回报？或者说，哪怕我想信，现实也一次次地告诉我，别信，信了你就输了。 但我又不愿意完全悲观。文章里说的那些不信任，我身边确实也有反面的例子。我楼上开水果店的老板，疫情期间大家都不能出门的时候，他主动建了个群，谁家需要什么水果就在群里下单，他送到楼下。那段时间他也没赚什么钱，但后来大家恢复出门了，他的生意反而特别好，好多人都绕远路来他店里买。为什么？因为大家信他啊。他那个店，水果新鲜，价格公道，从不缺斤短两。这就是最朴素的信任，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就是一碗一碗饭、一秤一秤果子积累出来的。 所以我觉得，文章通篇说信任危机怎么可怕、社会怎么冷漠、大家怎么互相提防，说得都对，但它没有说透一个东西：信任这东西从来就不是理所当然存在的。它不像空气，没了就闷得慌；它更像银行里的存款，得先有人存进去，才能有人贷出来。如果你从来没见过有人往里面存钱，你怎么可能把钱借给别人？ 文章说“毁掉信任很简单”，这句话我服。一次欺骗就够了，一百次诚实都补不回来。但反过来，建立信任也很简单，就看你愿不愿意做那个先伸出手的人。有个词叫“信任剩余”，我的意思是说，哪怕全社会都在喊不信任，总得有人先去试一把。就像我爸他那一辈人，单位分房的时候，大家抓阄，抓到好楼层的跟抓到差楼层的互换，都没人计较，因为大家知道今天你让我了，明天我就让你了。这个循环一旦断了，确实很难续上，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说到底，我看完这篇文章，心情挺复杂的。一方面觉得它写得很真实，很多话像刀子一样扎人；另一方面又觉得它太赤裸了，把人性的暗面全摆出来，让人喘不过气。但它有一点说错了：它把信任危机描述成一种慢性的、正在扩散的病，好像没救了。我不这么看。我觉得信任危机更像是一种消化不良，是吃太多不干净的东西引起的，只要不再乱吃，慢慢调理，还是能缓过来的。关键是我们愿不愿意承认，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里，不止有别人的错，也有我们自己的份。 就说文章里提到的那句“有错的从来不是孩子，是大人”，我没记错吧？那用到这儿也就对了：有问题的从来不是某个群体，而是群体之间的那层屏障。员工防着老板，老板也防着员工；百姓防着政策，政策也防着百姓；创业者防着风投，风投也防着创业者。这不叫世风日下，这叫生态失衡。你让鸟儿防着猎人，那猎人天天拿枪对着你，你飞不飞？所以根本问题不是大家互相不信任，而是有些人一直在做一些值得让人不信任的事情，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要是有机会见到写这篇文章的人，我真想当面问一句：你说要重建立信任，这当然没错，但你先告诉我，你信不信你自己写的那些话？你信不信你所在的那个圈子、那群人、那个行业还有救？你要是信，那你打算怎么个信法儿？你要是连自己写的话都半信半疑，那这篇东西跟那些喊口号的文件有什么区别？ 不过，我估计他也没法回答我。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挺让人心虚的。咱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悖论就是：所有人都在喊不信任，但所有人又都渴望信任；所有人都在提防别人，但所有人又都盼着有个人能让自己放下戒备。你说这怎么整？ 算了，不扯了，越扯越乱。整体来说，这篇东西还是值得一看的，至少有话直说，不绕弯子。虽然我不同意它的很多判断，但它能把那层窗户纸捅破，让大家看到那堆乱糟糟的东西，这本身就挺好。就怕有的人看了之后觉得“完了完了没救了”，那才是真的完了。我始终觉得，人嘛，总得信点儿什么，哪怕信的不是什么大势，就是信楼下那家饭店不会用地沟油、信那个快递员会把货送到门口、信你发小借你的三千块钱会还——这日子就还能过下去。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