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标题我看了半天，这调研真挺敢写的。说实话我在电子厂流水线也待过一年多，这文章里写的很多事儿我真切经历过，太熟了。那个小编加的注释我看得懂，但老实说在车间里我们根本不会想那么深，什么垄断不垄断的，我们只知道活一天算一天，能多干点就多干点。 我记得我刚进厂那会儿也是，天天想不通，这厂一天能出那么多货，老板怎么还天天喊亏钱？我当时在一个做手机数据线的厂，你别说确实怪，出货量动不动就几十万根，仓库里堆得跟山似的，可年底一算账老板还在那儿叫苦。我当时是真的蠢，愣是琢磨不明白钱到底去哪儿了。后来在车间干了几年才慢慢看明白一点，咱这种厂就是人家大厂的小米虾，人家说给多少就是多少，一根线人家上游定个价，你嫌低不接？不接有的是别的厂抢着干。你嘴上说亏，但你敢停线吗？不敢。停了你养那些设备的钱、工人的钱直接就砸手里。所以人家掐着你脖子玩呢，所谓亏钱拿单只是没赚到你想赚的那么多，少赚就等于亏呗。但那砖头还是别拍了，没意思，你拍了他还有下一个。 还有文章里那个技术员说厂里人都麻木，看不到活力那段，看的时候我是真不知道该说啥好。我在厂里见的那些三四十岁的老师傅，真的跟他说的一模一样。你知道我我们厂保养设备的那个老大爷，五十多了吧，天天晚上就蹲在配电房里看手机上的搞笑视频，声音外放，嘿嘿笑。我跟他说过几次话，他说儿子要结婚，彩礼加房子首付，老两口存了大半辈子才凑了个零头。他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在笑，我看了心里难受得慌。你指望他有活力？活力能填饱肚子吗？他年轻时候可能也有梦想吧，但干活干到那个岁数，人就跟机器上打了润滑油似的，活着就是为了转，转完了就能歇了。所以你要骂他们没追求没觉悟，我是真开不了这个口。 火锅店那个更是看得我共鸣到头皮发麻。我有个同学真在那种网红火锅店干过，节假日回去聚一次，他给我讲他们店里的潜规则，站姿、微笑、喊欢迎光临的声调都是有训练的。说什么给客人服务的时候要像春风一样温暖，转身去后厨表情立刻就垮掉，他说他自己都快练出精神分裂了。最离谱的是他们那还有个叫什么“爱心服务”的考核，就是你给客人下菜的时间、添水的次数都给你掐着表算，慢了就挨批。他说他晚上回到家连胳膊都抬不起来，躺着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哭了，不是一个大小伙子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流。我那时候还以为他矫情，看了这文章才知道他们过的真不是人日子。 不过我真不是完全赞同文章里那个“所有人都麻木，没想着改变”的说法，可能还是太年轻了。我倒见过挺多人想改变的，但都是那种想离开但又不敢彻底离开的状态，卡在中间，最拧巴。我们车间以前也有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天天上班带本英语单词书，午休就蹲在货架后面背，所有人都笑话他，说他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结果过了大半年吧，他真考了个什么证跳槽走人了，工资好像也就那样吧，但人家至少不用再两班倒。走之前他跟我说，哥，我其实特别怕，怕自己跟你们一样待久了就废了。他这句话我记到现在，每次想偷懒的时候脑子里就响一下。所以哪儿就完全没动力了呢，那动力是一种被碾碎了还埋在心里头的硬东西，只是你平时看不见而已。要我说，不改变是被生活磨的，不是天生就烂泥扶不上墙，这两者区别还挺大的。 文章里编者那段解释垄断的话我也看了几遍，说的有几分道理吧。但从我这底层打工人角度看着有点远。就好比你饿了三天肚子，有人给你分析粮食被谁垄断了、价格为什么畸形，你听了当然觉得对，但肚子还是咕咕叫。更扎心的是，哪怕你把整个链条都捋明白了，明天该打卡还得打卡，该站十二个小时还得站十二个小时。知道得越多人反而越绝望，我倒宁愿啥都不知道，迷迷糊糊还能多攒点钱给家里人寄回去。 对了文章里说技术员也是打杂的，这话我举双手双脚赞成，真的绝了。厂里让你挂个“技术员”的名头，其实就是让你背锅的。机器小毛病是你，操作员搞不定是你，领导拍脑袋要改进还是你。我之前厂里的技术员就是，下班了还要接电话，半夜一个电话打过来设备卡了，好，哪怕你睡觉了也得跑回去看一眼。就这，工资比流水线上的操作员高个一千多块钱，拿命换的。咱厂里管这叫“责任津贴”，我听了真想笑，这钱是拿命换的，什么津贴啊。 还有那个剩余价值的事儿，我翻了半天评论，好像都在绕什么宏大概念。其实你往简单了想，就跟你去菜市场买菜一个道理，中间商一层一层扒皮，到了种菜的老农手里就剩几毛钱了。咱打工的比种菜的还惨，菜烂了还能自己吃了，咱时间耗过去了就真的没了，补都补不回来。最操蛋的是你明知道这些还是得去。你能去哪儿呢？你能干什么呢？我表弟大学一毕业也去了厂里，学的什么机械自动化，心想总算能坐办公室了。结果去了，前半年干的活跟普工一模一样，后来才让他碰机器。他跟我说师傅您甭跟我谈职业规划，我的规划就是把房租挣出来，把花呗还了。就这么简单。我不否认有人靠这个翻身，但大多数人就是靠青春换口饭吃，吃完青春没了，回头一看啥也没留下。 火锅店那篇里那句“对客人尽情服务的另一面是对员工的尽情剥削”我是真忍不住想给作者鼓个掌，说得太到位了。我那个在火锅店干过的同学还给我讲过，有些客人喝完酒故意刁难人，往火锅里扔卫生纸然后叫服务员，说影响他食欲，要赔偿。他们店还真赔了，赔完钱经理扣的是那个服务员的工资，顾客一个屁事没有。你说这公平吗？不公平又能怎样呢？服务员还想干下去，就只能忍着。忍痛忍全忍着，人家天天对你说顾客是上帝，所以你活该被上帝欺负呗？那我宁愿天天跟机器待一起，机器不会故意恶心你，顶多夹你一下手指头，那也是你自己倒霉。 我这么说不是替厂子说话，咱工人兄弟们确实蠢，蠢在老实，蠢在不会闹。谁都是爹生娘养的，谁天生该干伺候人的活儿还倒贴笑脸呢？有人说那就联合起来罢工啊。说这种话的人八成没进过厂。你以为罢工是电视剧里喊一嗓子就行的？厂里防你跟防贼一样，人事天天跟你谈心，员工之间互相使绊子的多了去了。你想团结，人家还想往上爬呢。老实人坏起来你害怕，但老实人怂起来你更害怕。我们车间以前也不是没闹过，因为加班费少算了几百块钱，几个人去找领导理论，第二天那几个人就被调岗了，调到又脏又累的地方干，没过多久就都自己走了。剩下的我们这些人呢？继续干，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看到这儿的人可能会说我们窝囊，对，是窝囊，但这就是现实。 还有那个“为什么还能亏”的问题，要我说，厂子亏钱可太正常了。你以为得一家工厂成本就是材料和人工啊？错，大头多着呢。老板的豪车不用油啊？银行利息不用还啊？回扣不用送啊？我之前那个厂，一个副总的亲戚包了食堂，饭菜跟猪食一样，价格还不便宜，你敢说这中间没猫腻？这些钱最后都能算到“成本”里，然后告诉你我们亏本了，所以，你要体谅公司，别总惦记着涨工资。这些东西我也看透了。所以你看小编说那个什么上贡给上游企业，说的是对的一部分，但光看那个也不全面。剥削咱是被剥削了，但有些钱是被自己人从内部挖走的，两头都在吸血。 我看了这篇报告，我最想跟写Part2那个作者说你写得真不错，尤其是那些细节，什么地砖墙壁天花板一个色调，什么快走慢跑，我脑瓜子里面直接就有画面了。但你想撕破服务行业面具这个事儿吧，我觉得撕了也白撕。问题不是服务行业的温馨面具，问题是整个社会都默认了这种面具应该存在。你去银行去政府窗口，遇到个不耐烦的员工你是不是也觉得正常？因为你自己在厂里上班不也是死人脸吗？谁关心谁的脸色好不好看啊，大家都不过是想混口饭吃而已。你要是走进店里看见服务员都是发自内心幸福的笑，那才叫见鬼了吧。 说到这儿我突然想扯个闲篇。我之前在厂里认识一个老师傅，他说他年轻时候在东莞干活，那时候厂里还能组织个运动会啊联欢会什么的，虽然也累，但起码感觉自己像个活人。现在呢，个个都低头刷手机，连对面工友今天是不是换了发型都懒得抬头看一眼。科技是把人变近了还是变远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以前大家还会一起骂骂老板，现在连骂都懒得骂了，因为骂了也没人搭理你，不如省点力气多刷两个段子，笑一笑得了。你说这算不算另一种麻木？我觉得算。但我一个打工的也懒得去批判人家，每个人都得找个方式让自己好受点儿，对不对。 说回这个报告本身的写作，其实我看这种类似的东西也不少，但大多都是上来就苦情，哭爹喊娘说自己多惨多惨，这人呢写得算是有骨气的，至少怒还有地方放。技术员那篇的作者虽然嘴上说快要一板砖了，但还是冷静地把问题写出来了。火锅店那个更别说了，明摆着就是愤怒不甘在撑着写。这挺好的，至少比我们这种只会憋着的人强。我以前也想写写自己的打工生活，写了两天就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事情太多太碎，写出来跟记流水账似的。而且说实话，有些事情你写下来反而更难受，像是把自己的伤口扒开给人看，还得配上一句“你看我惨吧”。所以我挺佩服这两位作者，起码人家敢写。 但我这人也爱抬杠，文章里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同意的。比如技术员说他身边的操作工年纪轻轻就没什么改变的动力，我觉得这锅不能完全扣在工人头上。你倒是给我说说改变的路在哪？你让一个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二十岁小伙子怎么办？白天干了十二个小时活，晚上回去报个班学编程？他有那个精力吗？有那个钱吗？学完了人家招程序员要不要他？大概率不要。所以看起来是没动力，实际上是被堵死了所有的路，你非要说人家不努力，那确实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就像你让一个溺水的人自己学会游泳，然后还骂他怎么还不游上岸一样，不合理嘛。 再有一个就是，这篇文章和很多类似的文章一样，通篇都是写绝望和麻木，但没写工人之间那些微小的温暖。我反正在厂里也见过不少好的瞬间。比如谁家里有点事，其他人主动帮他顶班，虽然没有工资但人情在。比如食堂的荤菜太少，一个老师傅悄悄给我多加一勺，还说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虽然我只是一个瘦猴子，但那个时候心里是真的暖。这些细节你要是只写惨不写这些，好像也不太完整。生活就是苦里边有点甜，不然日子早过不下去了。不过写苦的人都已经费尽力气了，还要要求他写甜，有点强人所难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篇文章对我来说不像是一份调研报告，更像是一封来自同学聚会时喝大了的工友发来的自拍视频，画质很糊但每一帧都是真的。我不写那些大道理，也不想上价值，我只想说，如果你也是个打工的，你看完这文章能觉得“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那就说明咱没白瞎这一年又一年的青春。要是你没进过厂，没端过那种盘子，那你可能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矫情。但实际上这就是很多普通人每天都在过的日子，没那么多戏剧性，就是日复一日的磨损、麻木、偶尔清醒、再麻木。希望大家都能好好活着吧，虽然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太信。但反正你活着，他就剥削你；你要是真不活了，那你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了。就这么回事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