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那小子，今年二十八了，去年过年回来我瞅着他在村口小店买烟，一包硬中华，眼都不眨，买完还拆开给围着的几个发小一人散一根。我都知道他那情况，在苏州厂里干了三年，年底回来的时候卡里就剩两千多，还是问他妈要了五百块做高铁票才回来的。他妈跟我妈唠嗑的时候眼泪都下来了，说儿啊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给爹妈买，倒是给那帮朋友散烟散了一两百。就为这破事，我越想越觉得原文里那句话说得真没错，“一顿晚饭，自己就花费了1000多的烟钱”，我隔壁那小子一顿饭虽然没有一千，但那天晚上我估摸着他光烟就散掉了三四包好烟，大几十块，他一个月工资多少？七千不到，还得租房、吃饭，剩下的能有多少心里没点数吗？ 我们村里还有个更绝的，也是原文里那情况，老人掏空了积蓄给儿子在县城付了首付，儿子自己还了三个月房贷，第四个月开始就打电话跟家里说不上了，房子要断供了，问爸妈能不能把老家的牛卖了帮忙顶上。我真服了，那老两口养了二十几年的牛，说卖就卖了，卖牛的钱不算多，三万出头，全给儿子填进去了。填进去了也没用，后来那房贷还是还不上，房子又被收回去，首付那二十来万打了水漂。你能说这年轻人坏吗？他不坏，就是没那个能力还硬要往上够。像原文里说的“父母掏空积蓄，在县城或者市里给小孩付首付”，这种例子我见得太多了，十个里面有七个后来都是老人接着帮忙还的，能一次不差的自己还完的，反而稀罕。 不过话说回来，文章里把锅全扣到年轻人消费观头上，我个人觉得吧，有点冤。真的，我不是替那帮拿父母钱撑面子的玩意儿开脱，该骂的骂，但他们也是被这场社会游戏玩惨了的一代人。就说我外甥吧，在深圳做小公司的剪辑，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在我们农村这收入了不得了，他爸妈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他自己过得啥日子呢？租在关外一个城中村的顶楼，夏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吃饭从来不超十五块，T恤穿到领子都垮了还在穿。就这样省，一年下来也存不了几个钱，为啥？房租一个月三千，地铁通勤五百，社保公积金一扣，剩下七千不到了，逢年过节给爸妈包个红包，给侄儿买点玩具，一年到头手里还是空的。他也不想靠父母，但深圳那房价，他是跳起来都够不着的。 所以问题就来了，文章说“按理来说，社会在发展，应该一代比一代好才对”，我看着就有点想笑。好个屁啊。我爹那一代人，二十来岁在乡下就能自己起一栋两层的砖瓦房，那时候材料便宜、人工也便宜，村里人帮工不要钱，互相出力的，一顿杀猪饭就搞定了。搁现在呢？我这辈的年轻人，在县城买一套两室一厅，首付就要四五十万，顶上土里刨食一家老小将近十年的收入。就算不做房奴，老老实实回农村自己建，现在钢筋水泥人工，哪一样不是翻了几倍？一个普普通通的两层小楼，没有三十几万根本下不来，三十几万对一个在厂里打工的年轻人来说是什么概念？不吃不喝五年起。 还有，原文里说年轻人“当月的工资当月花”，这话说得好像老一辈就不花钱一样。我小时候，我爹妈一年到头买个猪肉都要在灶台前纠结半天，那是真的穷，兜里确实没有。最后一年下来能攒下个三五千的。但他们那会儿的日子是什么成本？看病有赤脚医生，几块钱的药就对付过去了；孩子读书基本就交个学杂费，课外班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过；人情来往，随个二十块礼钱都能写上礼簿。现在呢？我自家孩子一个学期的幼儿园费用，花钱哗哗的，就够我爹当年种一季稻谷的钱了。这种日子哪个年轻人能不月光？真不是不爱存钱，是存不下来。你让他光着脚在泥坑里跑，回头说他怎么不把鞋子擦干净些，这话讲不通的。 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完全站年轻人这边，原文里有些描述还真是让我看着就来气。“身上只有一点点钱，过几天可能就没有饭吃了，可是还可以把身上的钱全部拿来买一包或者几包好烟给朋友抽”，这种人我是真的遇见过，还遇见过不止一两个。我们村的二虎，三十几岁的人了，老婆孩子在老家，他一个人在杭州跑外卖，一年到头能拿回家两万就算烧高香。为啥？全花在牌桌和烟酒上了。他一回家就约人打牌，打牌就散好烟，一晚上输赢几千块眼都不带眨的。他爹在地里刨了一辈子，手上的骨头节都变形了，每回赶集买包最便宜的烟都要犹豫半天，他倒好，一次在KTV里喊了两千多的酒水眼都不带眨的。这种败家玩意，你不骂他骂谁？我不光骂，我还当着他面骂过，我说你爹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他嘿嘿一笑，说舅舅你别说了来抽根烟。那烟掏出来，果真好烟，大几百一条的。 原文那句“论智辉和能力，你们是要差一些的”，这语气有点冲，但其实我还真有点认同一半。咋说呢，老一辈在生活技能上是真的能打，修个电器缝个衣服种个菜杀个鸡，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我这辈人，包括我自己在内，种田的技能基本算是废了，让我去犁地我连牛都拴不好，让我去挑粪我走五十米就喘。但在面对新东西上，年轻人又比老一辈强不少，我爹连智能手机都玩不明白，但我表弟在抖音上搞直播卖土特产，一个月也能挣个几千块。所以这其实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是时代变了，赛道上跑的都不是同一个项目了。 有一说一，我现在最看不惯的，是文章里写的那种“父母掏空了积蓄还要接着帮”，这种事情在村里比比皆是，但我真觉得这背后不光是年轻人不争气，老一辈自己也有一份“功劳”。我隔壁二婶就是典型，她儿子在县城谈了个对象，彩礼张口就要十八万八，她儿子自己兜里连零头都拿不出，二婶二话不说把家里的存折全取了出来，转头又找亲戚借了五万，凑齐了把钱给了亲家。后来儿子结了婚生了娃，奶粉尿布全是二婶从村里坐公交送去县城，每个月还得偷偷给儿媳妇打两千块生活费，怕她嫌弃她儿子穷跑了。我劝过二婶，说你别这么惯着他们，你越给，他们越不自己想办法。二婶叹了口气，说我不给咋办，总不能看着孙子受苦吧。你看，这就成了死循环了。老人的爱，被搞成了孩子不独立的最大靠山。 而且我发现一个很讽刺的事，这种被父母养着的年轻人，往往在外面还挺要面子。我有个远房表哥，在东莞混了十几年了，微信朋友圈里天天不是火锅就是烧烤，逢年过节必晒回老家的高铁一等座，还有新买的苹果手机。我一度以为他混得不错的，直到有一次他找我借两千块钱说要交房租，说工资还没发。我问他你前阵子不是刚换了新手机吗？他说那个是分期买的，一个月要还五百。我又问他你这朋友圈里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他苦笑说那不发点儿好的咋整，老家那边亲戚都在看着呢。我当时就无语了，想起原文里那句“大部分人看着过得光鲜亮丽，其实自己一团糟”，这说的不就是我表哥嘛，光鲜给别人看，苦水往自己肚子里面咽，实在咽不下去了就回家找爹妈张嘴。 不过，文章里有些说法我是真不敢苟同。它说“很多年轻人觉得自己的长辈这不行那不行”，这我见的倒是不多，反而是那些父母常常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孩子不中用。我村里有好些老年人，聚在一起聊天三句不离“我家那个废物”“养了个白眼狼”“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他”，听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但真到了孩子开口要钱的时候，这些父母又一个个比谁都积极，卖粮卖猪都行。所以你说到底是谁在惯着谁？一个巴掌拍不响，年轻人混吃等死固然可恨，老一辈无底线地兜底同样也是在消耗自己。就好比那个戒赌的道理，你每次赌输了都有人帮你把窟窿补上，赌的人只会越赌越大，因为他永远没有真正承担过后果。 我自己的情况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夹在中间那种。今年三十四了，在县城买了套房，首付是我自己掏的，但里面也混了爸妈支援的五万块钱，当时我说这钱算我借的，以后还，我妈说我不要你还，我就你这么个儿子，以后我死了这些都是你的。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那个堵啊，就感觉这五万块钱跟一座山似的压在身上了。后来我每个月都会硬性存两千块到一个单独的账户里，想着等他们过六十大寿或者以后生病用，我能把这笔钱拿出来。跟人家那些真的全靠父母的比，我这算是轻的，但这房子一供就是三十年，每个月的按揭让我连感冒都不敢生，说实话，我也就比我那些堂兄弟们好一丢丢，起码我是真的在还，只是这日子太他妈累了。 还有一个点，原文里说“每个时代都会有每个时代的通病”，这句话我倒是挺认同的。往远了说，我爷爷那辈，新中国成立前后，吃饭都成问题，能活下来都是本事；我爸这一辈，年轻的时候赶上了分田到户，日子是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到我这辈，赶上了城市化、互联网这些个风口，只要肯弯腰，工资确实比以前高了，可是高处不胜寒，大城市的生活成本也跟着水涨船高了。现在二十几岁的小年轻，面临的是彩礼、房贷、教育这三座大山，哪一座不是把三代人的钱包掏空的拦路虎？你说他们不努力吧，我见过凌晨两点的写字楼里还亮着灯的，是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加班改PPT；你说他们努力吧，努力的结果就是年底一算账，还是负数，还是得靠爹妈填坑。这事儿吧，真不是一句“消费观不对”就能解释得通的。 所以我读到文章最后那句“活在农村的父母长辈真不容易，一代人要付出两代人的努力，只为自己的子女能过得稍微好一些”，心里酸酸的。是真的不容易，但光感慨有什么用呢？这种局面要是能靠感慨解决，那早就解决了。我觉得文章描绘现象是真的，分析原因吧太浅了，光冲着年轻人的消费观念打，拿那些抽烟喝酒的例子来说事儿，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农村年轻人靠父母，这背后站着的是一整套阶层流动变难、房价收入比失衡、乡村空心化的现实，你把镜头拉到一个在KTV里散中华烟的年轻人身上，张嘴就是消费观有问题，这写的啥啊，只能说看到了冰山一角就开药方了。 但反过来讲，那些被文章点名的人，又确实活该被说。我那个同学大伟，在佛山干家具厂的，他妈六十多了还在厂里帮人煮饭，一个月挣个两千来块。他倒好，贷款买了辆十五万的车，仗着自己是独生子，每个月还完车贷就兜比脸还干净，油钱还得问他妈拿。去年年底他车祸追尾，保险不够，修车要八千，打电话给他妈，他妈问都没问就把钱打过去了，转头自己偷偷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剩菜叶子吃。这些事情我都看在了眼里，我真服了，这样的年轻人，你真的没资格说时代对你不公平，是你自己在糟蹋父母对你的这份心。 我对这种情况的看法是挺复杂的，你说年轻人该独立吧，但这个社会给年轻人的容错空间越来越小了。我自己二十多岁那会儿，也干过“月初是老子，月末是孙子”这种蠢事，也向家里张过口。区别是什么？区别是我爸妈那会儿还能拿出闲钱来帮我一把，现在的父母，很多是拿棺材本来帮的，帮完之后自己连养老都成问题。以前是“养儿防老”，现在是“养老防儿”，这话虽然有点玩梗的意思，但农村的真实现状确实往这个方向滑了。农村里的老人，很多六十多了还在工地上搬砖，不是因为他们身体好，是因为他们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家里就断了，儿孙的窟窿就没人填了。 文章里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特别深，说“过完年又丢给父母去养”，我就想起我堂妹。她跟老公在温州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两个孩子从断奶起就丢给我婶儿带。我婶儿都六十多了，血压高，膝盖疼，每天还得伺候两个孙子的吃喝拉撒睡，晚上做梦都在找孩子那种。有一回我堂妹回来，孩子管她叫阿姨，她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但哭完还是得走，不走咋办？温州那边厂里开工了，两个人一个月加起来九千来块，在温州要交房租要吃饭，如果还要管两个孩子，那就真的剩不下钱了。这个账谁都会算，所以她只能把孩子留在老家。你骂她没有责任心？可她心里比谁都苦，她也不想这样，但现实就是这种选择题，要么穷在一起，要么让孩子当留守儿童。这种困境，文章里轻飘飘一句“自己养不起丢给父母”就过了，它就没想过，这背后是劳动力和家庭结构在城乡之间被活活撕裂的血肉模糊。 所以我琢磨着，这篇文章最大的问题，就是把一个系统性的社会困境，简简单单地归因于年轻人个体的惰性、消费观念的扭曲，把“啃老”这个现象描述得好像满大街都是混吃等死的废物。是，确实有这样的人，我上面也骂了不少，但还有更大的一批人，是那种咬着牙想独立、却总差一口气的“半啃老”状态。他们不是不想靠自己，是靠自己真的不够活。就拿我表姐来说，在省城教书，一个月五千多，婆家出了首付她自己在供月供，一个月房贷三千二，剩余两千块钱要吃饭要通勤要买书要随份子，她干了五年，到现在银行账户里没有超过一万块过。去年她爸住院开刀，她连夜赶回去，在医院走廊里跟我姨说：妈，我凑不出两万，能不能先用你们的医保垫一下。我姨当场哭得不成样子，不是心疼钱，是心疼女儿，也觉得奇怪，明明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日子还过成了这样？可是你想想，她一个人扛房贷扛生活已经堪堪要倒了，哪里还有余力去应对意外呢？ 我还观察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很多年轻人明明在外面过得紧巴巴，却死都不肯跟家里说实情。我另一个发小，在广东做物流的，每年回来都是光鲜亮亮的，穿个羽绒服，拎着新行李箱，嘴上说着“今年还行”“马马虎虎”，实际房租欠了两个月，信用卡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他不是不想说实话，是说不出口。为啥？因为他爹他娘在村里一天到晚跟人说：“我儿子在广州大公司上班，一个月两万呢。”他要是说真话，他爹娘的脸往哪儿搁？所以他们父子之间默契地维持着这场戏，他打肿脸充胖子，他爹娘也假装相信，然后再塞几千块钱给他说“好好照顾自己”。这种现象，我估计很多人都眼熟。它已经不是单纯的啃老问题了，这是一种畸形的家族荣誉游戏，里面没有一个赢家，全是输家。 再说回那个作者，我觉得他写这篇文章的视角，是一个站在村子路边看着年轻人开车回来过年的人。他看到的是年轻人开着车、抽着好烟、花着父母的积蓄，但他没有走进去看看，这些年轻人每天在工厂里加班加到手指变形，在写字楼里被甲方骂到凌晨，站在脚手架上顶着四十几度的高温干活。他不是全错，他描述的那些现象我认，但他缺少一种设身处地的理解。你们要的非黑即白，但生活哪来的非黑即白啊？我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邻居哥俩，一个在上海做程序员，一个在工地干钢筋工。做程序的那个，三十岁，发了两年狠加上父母赞助了二十万，终于在上海郊区买了一个小小的老破小，但每个月月供压得他头发一把一把掉，不敢辞职不敢生病，这种生活你是要夸他独立还是说他在“靠父母”？干钢筋工的那个，没让父母掏过一分钱，但三十五岁了连老婆都没娶上，因为拿不出彩礼，你觉得这就是“不靠父母”的成功样本？我看也未必。不管走哪条路，你在这个时代想从村里往上爬，父母的肩膀就是你唯一的梯子，区别只是梯子长短和搭得牢不牢靠罢了。 所以写到最后，我的想法也就不那么尖锐了。我觉得这种事情，靠骂解决不了，靠夸也解决不了，只能是各人认清自己的处境，能自己扛的自己扛，实在扛不住的需要父母搭把手，你也不能说这就是犯罪。但有一点是真得说，就是别把父母给的当理所当然，更别把父母那点儿棺材本拿出去充你的面子。老一辈人不容易，他们在旧时代吃尽了苦头，到了晚年还不能歇一歇，还得给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当牛做马，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凉。而年轻人呢，也不是天生就废，是这个时代的河太宽了，很多人趟不过去，只能抓住父母这根浮木。可悲的是，这根浮木也在下沉。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一句话，说“我们这一代人，用两代人的积蓄，在还三代人的房贷”，评论区里全是自嘲的。但说真的，这些话听着可笑，翻过来全是眼泪。你没法说这届年轻人比上一辈差，因为他们在新的战场上面对的敌人已经不是泥腿子和田埂了，而是房价、医疗、教育，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资源分配问题，谁碰上都得掉层皮。但我也不认同“父母的资助就是原罪”，只要不是心安理得地啃老，父母帮一把没关系，但你要记得这个情分，记得以后要加倍还回去。最怕的是什么呢？最怕的是那些拿着父母的钱花得理直气壮，转过身还嫌弃父母跟不上时代的人，这种人就是畜牲，骂他们我都嫌浪费口水。 好了，唠唠叨叨也说得够多了。反正我看完文章，就一个感觉，这事儿可真不是一篇文章能说得清的。农村年轻人靠父母活着，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对的是现象，不对的是归因。你要问我怎么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知道，不管怎么难，日子还得过下去。那些被骂成“废柴”的年轻人里头，搞不好也有正在咬牙往上爬的，给他们一点时间吧，也别把他们都钉在“靠父母”的耻辱柱上。反正我是不打算靠我爹娘了，我自己的房贷自己背，背不动了就去兼个职多跑两趟外卖，实在不行……算了，实在不行的话，我先回家陪我爹喝两杯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