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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潮:经济转型下的人口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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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春节还有两个多月,火车站就能看到不少背着蛇皮编织袋的农民工兄弟,以及拉着“现代蛇皮编织袋”的年轻人,他们早早开始返乡。

城市里的活肉眼可见地减少,他们不再等到腊月抢火车票了,而是提前回家,至少省下了漂泊在外的吃住成本。

研究留守儿童问题的学者有些不得不中断了研究,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研究对象不再是留守儿童了,因为他们的父母陆陆续续从城市回到了乡村,短期内也不打算再远走他乡去打工了,因为工作不好找。

返乡潮确实在加剧,2024年跨省打工的农民工占比,比10年前下降了将近20%。曾经在大城市的烈日和寒风中和泥搬砖、晚上睡大通铺的农民工兄弟,彻底返乡了。

返乡潮里的另一只大军是大学生,今年高校毕业生返乡比例超过了40%。他们虽然抱怨“城市放不下肉体、乡村放不下灵魂”,可至少乡村不用高价租房,不用花钱点外卖。

60多年前,中国有过一轮城市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稳定社会的政治选择。

而如今的回乡潮是一种自下而上、维持生计的个体选择。

留守儿童的家庭团员了,情感问题解决了,但生计问题却浮现了。

据统计,农民工在城市打工的月薪普遍在 6000元以上,返乡后收入大多缩水一半以上而且不稳定。返乡大学生挑战更大,乡村、小县城很难找到专业匹配的工作。

一直以来都是望族留原籍,家贫走四方,除非是“县城婆罗门”,否则返乡的大学生大概率得脱下孔乙己的长衫,去卷外卖快递等体力劳动。2023 年县域农村调查显示,返乡群体中 35% 的家庭收入下降超 40%。

我认识的一个河北农民家庭很有代表性。这对夫妻曾经在北京打工,疫情期间,在餐馆打工的妻子,因收入下滑选择回老家,她在县城找了一份蛋糕房的工作,月薪3000。只有之前在北京收入的一半,而且全月无休。去年蛋糕房突然要么发不出工资,要么只能发三分之一。

眼看着客人减少,快维持不下去了。由于收入下滑,蛋糕房先被消费降级的老乡们优化掉了。而之前在北京一家出版社干临时工的丈夫也在去年失业,后来丈夫干起了电工活,但因为房地产不景气,电工活时有时无,收入相当不稳定。

这夫妻俩要养六口人,家里有两位老人和两个孩子,而农村老人的退休金只有两百元。

如今这样的家庭都在消减开支。于是更多小生意做不下去了,造成更多家庭收入下滑,这样自我加强的循环就像湖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农民比城市人看起来多一样生产资料:土地。不过,一亩地无论是自己种还是出租出去,一年的收入都只有几百元,这还没有考虑到今年秋季华北地区连续阴雨所带来的秋收难问题,很多农民种地甚至还要倒贴,但他们得不到社会的哪怕一点关注。

返乡潮和挣钱难就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回乡只是为了消减在城市的高额花销,至于找到工作,难度系数只会比城市更高。

最近农业农村部的一次会议上提出,要防止形成规模性返乡和滞乡。我们的政策措辞向来是不喜欢制造焦虑的,官方用防止这个词,大概率说明已经形成了明显的返乡现象。

去年人社部发布了数据,全国返乡入乡创业人员累计达到1,300万人。

当时人社部的态度是,通过创业担保贷款、税费减免等政策支持返乡创业。

但一年过去了,态度发生了180度转弯。毕竟1300万返乡人,在现在的经济形势下真正有多少人有创业的本钱和勇气呢?

大概率要么被动躺平,要么打零工维持生计。而随着返乡人越来越多,乡村有限的就业机会实在是养不起这么多老乡了,而且这会让基层的治理难度大大增加,给本就不富裕的地方财政再平添一些压力。

而且,除了防止规模性返乡滞乡之外,政策还提出防止发生规模性返贫。如今的农村,各种新建的漂亮房子,穿梭在村里的小轿车,看起来确实富裕了。

但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靠农村和农业自己造的血,而是过去20年,2亿多农民工到城里打工,把钱寄回老家才实现的。农村脱贫靠的并不是农业,而是城市里的工厂流水线、建筑工地和服务行业。

如今一下子上千万人返乡,相当于很多国家的总人口数量了。不是政策不想让老乡们回家,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家。只是,好不容易完成的全面脱贫攻坚战,现在又有了新的挑战,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且,大规模返乡还会造成财政压力。想想几亿打工人在城里租房、吃饭、购物等等,每笔消费都会给国家纳税,还把一部分钱寄回老家,老家的亲人再消费。

一个人同时给两个地方贡献财政收入,但这种优质的人力资本一旦被迫回老家躺平,就彻底退出了经济流通,瞬间从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的优质资源,变成了社会的负担。

除了经济帐之外,还有更大的隐形压力,就是乡村治理。历朝历代,没有工作和收入的农民都是社会治理的挑战。

明朝末年,小冰期气候导致气温偏低,海南岛竟然下雪,农作物减产、饥荒频发。1637-1643年发生的“崇祯大旱”是近500年最严重的旱灾之一,波及华北、西北23个省份,干旱导致蝗灾、鼠疫,加剧粮食减产。

由于土地兼并、灾荒等,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流民,这才有了后来国家命运的改变。

如今,一大批年轻力壮的中青年人待在老家,没有稳定工作,在城里打工时,他们忙着996,彼此又不熟悉,邻里之间大多也不认识,可回到乡村,不仅有大把时间,再加上之前在城里见过世面所谓有思想的一群人聚在一起,很难不形成社会治理的挑战。

那么,这场离开城市、返回乡村的逆向流动到底为什么会发生呢?中国的城市化率还不算高,到底发生了什么?

改革开放中国经济大发展,主要是两个化,工业化和城市化。工业化是投资建厂搞生产,城市化是把人吸附到城市里来,起初是为了更好地搞工业生产,实现规模经济,后来还能搞人员服务。人多了,需要衣食住行,娱乐消费,于是服务行业又提供新的工作岗位,再吸引更多人进来,更多人又需要更多服务,如此循环不断。

城市化虹吸进来的人主要来自于农村,经济发展的齿轮转动,这些来打工人的命运齿轮也跟着转动起来。我国城镇化率,从1996年的30%上升到了目前的67%。也就是说,已经有9.4亿人属于城市人口了。

不过,城镇化率统计的是常驻人口,不是户籍人口,也就是说,2.8亿农民工虽然在城市打工,但他们没有户口,并不享受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属于“就业在城市、户籍在农村”的“半城市化”状态。如果减掉这2.8亿人,城镇化率在50%左右,跟发达国家平均78%的城镇化率还有差距,比如美国是82%、日本高达92%。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返乡潮,不是偶然的市场波动,而是经济增长模式转型的必然结果。改革开放初期,我们赶上了西方国家低端产业转移,以轻工业为主的劳动密集型产业大爆发,民间投资和出口进入黄金期。

劳动密集型产业有巨大虹吸效应,农村人口迅速城市化,1996年至2010年,城镇化率从30%上升至50%,年均增长1.37个百分点。

劳动密集型产业拉动的经济增长还呈现出明显的“涓滴效应”:社会财富从无数的工厂流到一个个打工人的口袋里,然后农民工兄弟又让钱从城市流到了乡村,经济发展给普通人带来了直接的获得感。这十几年是中国工业化与城市化的 “黄金契合期”。

不过,那时候的农村,年轻力壮的人都往外跑,留守儿童问题出现了。老乡们虽然被统计进了城镇化的数据,但他们的身份没有转化,无法享受城市的教育医疗服务。养老也没有保障,他们的根儿依然留在农村和土地上。

于是,一旦要是失去工作,这个他们与城市连接的唯一脐带,命运的齿轮就会开始反向转动。2008年就是这个转折点。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国出口断崖式下跌,随后国家启动“四万亿投资计划”。

泼天的资本改变了经济的增长模式,使中国经济从“重出口”转向了“重投资”。资本喜欢杠杆和效率,而劳动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杠杆低,挣钱慢,还容易陷入内卷和过剩。

于是,资本密集型的基建和房地产逐渐成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主力。就是这种转变,财富流动的涓滴效应消失了,变成了马太效应。

这种变化的本质,是因为不像劳动密集型普惠性,资本密集型的收入传到模式更像是艾滋病毒,只能靠母婴、血液以及性传播。“四万亿投资”落地,央国企收入开始大幅增加,各种包工头、拆迁户暴富,而流到普通人手里的财富比例逐渐减少。

城市对农村人口的虹吸效应开始下降,因为确实用不了那么多人,城市化的步伐开始减速。特别是过去几年,房价下跌,房地产投资腰斩,大批建筑行业的农民工兄弟要么找不到工作,要么不能及时拿到工资,城市又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福利和保障,只好返回老家。很多没有选择回家的,也是那些无奈还着月供的小白领。

根据发达国家经验,当一个国家成为制造业大国之后,下一个阶段就是向以内需消费为主的经济转型,而服务消费作为劳动密集型产业,是一个更高级的就业蓄水池,毕竟服务不像出口,需要竞争卷价格,本国人之间的服务本可以有更高的溢价,提供更高的收入。

中国已经是世界第一的制造业大国,本该从生产型社会向消费型社会转型升级,可我们好像成了世界经济规律的另类。内需就是起不来,不仅起不来,消费还在降级,和我们越来越升级的制造能力、越来越优质的工业品产出产生了不可思议的背离。

内因就是我前面说的,资本的回报大大超过了人力获得的回报,居民的存款每年都是一二十万亿地增加,这其中当然有大家节衣缩食剩下来的,但大多都是社会的举债变成了少数人的存款,这让“老百姓”高达165万亿的存款数字看清来既震惊、又魔幻。

2009年之前,劳动密集型的出口产业占主导,于是居民可支配收入占GDP的比重一直在上升,但2009年之后,由于资本密集型产业占主导了,45%这个比例开始停滞不前,大幅低于同一发展水平的其他国家。

2018年之后,又来了个外因。面对特朗普的贸易战和高科技卡脖子,中国开始投入更多资本在高科技和高端制造业上。

中美之间的修昔底德陷阱不是热战,而是以科技战的形式打得刺刀见红。

跟房地产基建行业相比,高科技产业属于资本密集的加强版,疯狂砸钱也不一定能见响,需要持续不断地砸钱。这就使得分配的改革起码在目前显得力不从心。

想想一个芯片制造厂,一年的资本开支可能是几十上百亿,可一家服装厂一年几百上千万的流动资金就够了。但从雇佣人数看,服装厂很可能超过芯片厂。

而且,芯片工程师的月薪是普通工人的数倍甚至数十被。从财富分配角度看,高科技行业也是马太效应,只是房地产行业的老登们退位了,科技新贵或者说小登们开始登场积累财富。

而且,在中美科技竞争最白热化的AI赛道,技术越进步,人力被替代的可能性就越高,萝卜快跑替代网约车司机,家政机器人替代小保姆,人工智能难以让普通人获得更多的财富,它只会加剧财富向最顶端集中。

今天,我们似乎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中国经济,一面是我们成为关税战中,唯一可以跟美国平等上桌、直接掰手腕的经济体。而另一面是,物价通缩和消费的持续低迷。

今年上半年,北京市限额以上住宿和餐饮企业利润总额同比下降 67%,住宿业降幅更是高达 92.9%,平均每家上半年只赚了3.7 万元。

官方公布的10月份居民新增贷款数据,往年这个数据都是正增长,疫情之前的5年基本维持在四五千亿的体量,即便疫情期间最惨的两年也只是-180亿,-346亿,而最新数据是-3,604亿。

负数说明大家不光不借钱,反而在提前还贷,因为对未来没有信心,担心以后失业了还不上钱。

有人认为贷款减少可能仅仅是因为楼市崩了,其实减少的3,600多亿贷款里,跟卖房相关的中长期贷款只占700多亿,反而是短期贷款减少了2,800多亿。短期贷款减少的主因就是消费严重萎缩。

消费下滑,冲击着各种劳动密集型的服务业企业,也加剧了各类打工人的返乡潮。经济发展的齿轮依然在快速转动,可普通人命运的齿轮却转不动了。

美国的铁锈地带是产业变迁和个人命运背离之后留下的时代伤疤。

1950 年的底特律是全球制造业的灯塔。福特汽车工厂的流水线 24 小时轰鸣,这座 “汽车城” 聚集着 180 万人口,一个蓝领工人凭借收入就能轻松养活全家。那时的五大湖区支撑着美国 60% 的工业产出,被誉为 “美国的心脏”。

但随着制造业外迁,仅五大湖区就失去 了100 万个工作岗位。 2000 年,底特律人口锐减到 70 万,废弃的工厂,街头毒品交易,底特律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城市,剩下的就是“乡下人的悲歌”。

因为美元长期不得不被人为高估所带来的制造业劣势,特朗普许诺给铁锈地带的制造业回流,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

如今,作为世界第一的制造业大国,返乡潮也在用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故事发出信号,中美科技竞争的宏大叙事,无法完全兑现每一个家庭的柴米油盐。

返乡潮不是简单的“人口逆流”,它折射出中国经济转型中最真实的阵痛。我们生产了全球30%以上的工业品,自己却只消费掉了全球的13%。

这是经济发展的目的吗?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是种无奈。

但我知道,宏观经济的齿轮转得再快,最终也要咬合到“人”的生存与尊严上,这才是经济发展的根本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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